这场雨来得悄无声息,先是窗外梧桐叶沙沙的低语,然后是屋檐滴答的水声,最后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细密的雨幕里。老李放下手里的搪瓷缸,走到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阿黄原本蜷在门边的破毯子上打盹,听到叹气声,耳朵动了动,抬起头。它看见老李站在窗前,佝偻的背影被窗外的天光勾勒成一个剪影,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小了。
它起身,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裤腿。
老李低头,粗糙的手掌在阿黄头顶摩挲:“下雨了。今天不能出去遛弯了。”
阿黄不懂什么是“下雨”,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那点失落。每天早上六点半,雷打不动的遛弯,是老李和阿黄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光。护城河边的柳树,石板路上的露水,偶尔遇到的晨练邻居点头打招呼——这些简单的事物,构成了他们生活的节律。
今天这个节律被打断了。
老李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他打开柜门,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深褐色的木盒子。盒子表面有精致的雕花,但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原木的纹理。老李用袖子擦了擦盒子上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个烟斗。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塑料烟斗,而是真正的石楠木烟斗,斗柄已经磨得发亮,斗钵内壁积着厚厚的一层烟垢,散发出陈年的烟草味。
阿黄凑近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这味道对它来说有点刺鼻,但因为是老李的东西,它还是摇了摇尾巴。
“这个啊,”老李把烟斗拿在手里,像是在跟阿黄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你来之前,我抽了十几年的老伙计。后来有了你,怕熏着你,就收起来了。”
他在藤椅上坐下,把烟斗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的不是烟味,而是过去的时光。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烟丝,用颤抖的手指捻起一撮,填进斗钵里。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舔舐着烟丝。老李吸了一口,烟斗里亮起一点红光,然后他缓缓吐出烟雾。青白色的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扩散,缭绕,最后消散在昏黄的灯光里。
阿黄蹲在老李脚边,仰头看着。老李抽烟的样子很特别——眼睛微眯,看着窗外的雨,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吐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回忆。烟雾中,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但眼神却变得柔和起来。
“那时候啊,”老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也是这样的秋天,雨下个不停。我和秀兰刚搬进这个房子,家具都没几件,屋子里空荡荡的。她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织毛衣,我抽着烟,看她织毛衣。”
秀兰。
阿黄知道这个名字。老李床头柜的相框里,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老李深夜对着照片说话时,叫的就是这个名字。阿黄不懂“妻子”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照片里的女人对老李很重要,重要到老李每次看到照片,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
“她手巧得很。”老李继续说,烟斗里的红光随着他说话明灭,“织出来的毛衣又厚实又暖和。我有一件灰色的,穿了好多年,领口袖口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后来...后来她走了,那件毛衣我收在箱底,再也没穿过。”
雨声渐大,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李低沉的声音和雨声交织。
“她走的那年,也是秋天。”老李吸了一口烟,久久没有吐出来,像是在把什么哽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不抽烟,也不喝酒,怎么就...”
他顿了顿,烟斗在手里转了一圈。
“医生说,可能是二手烟。”老李的声音更低了,“我抽了那么多年,她在旁边吸了多少...我要是早点戒...”
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脚在微微颤抖。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用脑袋去蹭他的手。老李的手很凉,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所以你来之后,我把烟戒了。”老李把烟斗放下,双手抱住阿黄的脑袋,额头抵在阿黄毛茸茸的头顶,“不能让你也吸二手烟。你比秀兰还小,抵抗力更差。”
阿黄不懂什么是“肺癌”,也不懂什么是“二手烟”,但它能感觉到老李此刻的情绪——那种沉重的、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的东西。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咸咸的,是老李的眼泪。
“傻狗。”老李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舔什么舔,脏不脏。”
但他没有把手抽走,反而把阿黄抱得更紧了些。烟斗在旁边的凳子上静静躺着,烟雾已经散尽,只剩下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雨水潮湿的气息,还有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铁锈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老李抱着阿黄,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指针缓慢地移动,像是要把这一刻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