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不透风的网,把人裹在里面。彭端淑到肇罗道衙门时,浑身的衣衫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像块沉重的铅。更让他头疼的,是案头堆着的三千多件积案——有些卷宗的纸都发黄发脆了,上面的霉斑像长了毛的心事,看得人心里发堵。
“这些案子拖了多久?”彭端淑问属下。
“有的拖了三四年,有的甚至更久……”属下低着头,声音发虚。
彭端淑没说什么,只是让人把所有卷宗搬到院里的榕树下。榕树的叶子密得像伞,能遮住大半个院子。他搬了个竹凳坐在树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慢慢翻开。阳光透过叶隙落在纸页上,像撒了把碎银,照亮了上面模糊的字迹。
“不必迎送,不必款待。”他对随从说,“我巡查的时候,就带两个人,一匹马,够了。”
第二天一早,彭端淑就骑着马出发了。他没走官道,专挑田埂小路走。看到稻农在水田里弯腰插秧,他就下马站在田埂上看一会儿,和农妇聊几句“今年的收成怎么样”;遇到船家摇着橹从河上过,他就笑着打招呼,问“河水够不够深”。有次路过江边的草屋,见个老妇坐在门槛上抹泪,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
彭端淑让随从停下,走过去问:“老人家,出什么事了?”
老妇抬起头,满脸皱纹里都是泪:“大人,我儿子被冤枉了,说他偷了地主的牛,关在牢里快半年了……”
彭端淑接过那张纸,是张判决书,写得含糊其辞。他皱了皱眉:“您别急,我这就回去查。”
回到衙门时,天已经黑了。彭端淑让人把老妇儿子的卷宗找来,就着油灯看。卷宗里的证词前后矛盾,证人的签名也歪歪扭扭。他越看越气,拍了下桌子:“这哪是断案,是草菅人命!”
烛火在窗纸上跳了半宿,彭端淑一遍遍地核对证词,又让人找来当时的邻居问话。天快亮时,他拿起朱笔,在卷宗上写下“冤情昭雪”四个字,笔尖划破了纸页,也像划破了老妇心上的乌云。
老妇的儿子出狱那天,母子俩跪在衙门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彭端淑赶紧把他们扶起来:“这是我该做的。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就这样,彭端淑每天坐在榕树下审案,遇到有疑问的,就骑马去实地查访。他的官服被汗水浸得发白,又被山风吹得发干,上面沾着泥土和草屑,却比任何华丽的官袍都让人敬重。不到一个月,三千多件积案竟然全清完了。百姓们都说,新来的彭大人有双“火眼金睛”,能看透卷宗里的猫腻。
彭端淑听了,只是笑笑。他在给弟弟的信里写:“哪有什么火眼金睛,不过是把百姓的事当自家事罢了。当年在紫云寺读书,一个字都要琢磨半天,如今断案,一个字更不能含糊——因为每个字背后,都是人家的日子。”
除了断案,彭端淑最上心的就是办学。他发现广东的学风有些浮躁,年轻人总想着走捷径,不肯下苦功夫。于是他亲自督办,在省城修了座书院,取名“端溪书院”。书院的门楣上,他题了“务实”二字,笔锋和当年外祖父写“崇实黜浮”时一样沉。
他去乡下拜访隐居的老儒,亲自执弟子礼,请他们来书院授课。有位姓吴的老夫子说自己年事已高,走不动路。彭端淑就让人抬着轿子去接,一路上亲自扶着轿子杆,生怕颠簸着老先生。吴老夫子感动得说:“彭大人如此重教,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去!”
书院开课那天,彭端淑站在讲堂前,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学生,忽然想起紫云寺的少年们。他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白道理。就像种地,你得下力气除草、施肥,才能有收成。光站在田埂上喊‘我要丰收’,没用。”
有个学生写了篇游记,满纸都是“奇峰怪石、云雾缭绕”,辞藻华丽得像绣品。彭端淑在旁边批了一行字:“不如写石缝里的草,石再硬,它也能钻出来——那才是真精神。”
学生不服气,来找他理论:“大人,难道文章不该写得漂亮些吗?”
彭端淑指着窗外的荔枝树说:“你看这荔枝,花开得不起眼,果子却甜。若花占了太多养分,果子就长不好了。文章也一样,辞藻是花,道理是果,不能本末倒置。”
学生愣了愣,低头谢了罪。后来这学生成了广东有名的学者,总说:“是彭大人让我明白,做学问要像荔枝结果,把力气用在实在处。”
在广东的几年,彭端淑走遍了肇罗道的山山水水。他的马靴磨破了好几双,衣袍上沾过稻田的泥水,也沾过书院的墨香。离任那天,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路边,手里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