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衫的料子换了新的,却依旧是素净的青布——那是父亲特意请镇上的裁缝做的,说“赴考要体面,却不必张扬”。
乡试的考场设在成都府,黑压压的考生挤在贡院门口,个个都揣着“一举成名”的梦。彭端淑找了个角落放下书箧,听见旁边有人在炫耀自己的文章如何华丽,引得一群人围着赞叹。他默默打开包袱,拿出董新策送的那方“守拙”砚,往里面倒了些清水。磨墨的时候,他想起外祖父说的“考场如战场,守心最重要”,心慢慢静了下来。
三场考试考了九天,每天都是寅时入场,酉时出场。彭端淑带的干粮是母亲做的麦饼,硬得能硌出牙,他就着冷水慢慢啃,啃完了继续写。他的文章没什么花哨的辞藻,只是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像翠龙山的溪流,清澈见底。写到“民生疾苦”时,他想起父亲说过的“当官不是为了风光,是为了让百姓能安稳吃饭”,笔尖顿了顿,落下的字比平时更重些。
放榜那天,彭端淑挤在人群里,从榜单末尾往前找。眼睛看酸了,才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看到“彭端淑”三个字。他愣了愣,忽然想起紫云寺的青灯,想起父亲的“力学毋弃”,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旁边有人拍他的肩膀:“恭喜恭喜!”他才回过神,对着那人拱手,声音还有些发颤。
中了举人,按规矩要穿青衿(青色的官服)。彭端淑穿上时,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总觉得不太自在。父亲说:“这衣裳是给有担当的人穿的,你要记得,青衿下面,是百姓的盼头。”
九年之后,彭端淑和弟弟彭肇洙一起赴京参加会试。春闱放榜那天,兄弟俩挤在人群里,眼睛瞪得发酸。忽然,彭肇洙指着榜单大叫:“哥!你看!”彭端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彭端淑”和“彭肇洙”两个名字紧挨着,像两棵并肩的树,在京城的春光里挺直了腰。
那一刻,兄弟俩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了握手。彭端淑想起九年前丹棱的稻田,想起紫云寺的雾,忽然明白:有些路,走的时候觉得漫长,回头看,却不过是几步的距离——只要你不停地走。
进了吏部,彭端淑穿的官服是藏青色的,比举人时的青衿更深些。他从主事做起,每天的工作就是处理卷宗,给官员的升迁调转写评语。吏部的朱红长廊长得望不到头,廊下的铜鹤嘴里衔着铜珠,被岁月磨得发亮。彭端淑捧着卷宗走过时,脚步声在长廊里回响,像在提醒他:每一份卷宗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前程,一个地方的安稳。
他做事格外认真,看卷宗时总带着紫云寺读书时的劲头,一字一句地抠。有次看到一份官员的考核表,写得天花乱坠,却没提一句实实在在的政绩。彭端淑在旁边批了行小字:“花言巧语,不如一粥一饭。”上司看了,点头说:“彭主事说得在理。”
从主事到员外郎,再到文选司郎中,彭端淑的案头永远堆着小山似的卷宗。他却从没抱怨过,只是把砚台磨得更勤了。晚上加班,他就点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地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有次弟弟彭肇洙来看他,见他眼窝深陷,劝他歇一歇。他指着案上的卷宗说:“这些都是百姓的事,歇不得。”
乾隆十二年,彭端淑担任顺天府乡试的同考官。闱场里的油灯比吏部的更亮些,他坐在帘内,手里的朱笔悬在卷纸上,一份份地审阅。忽然,一份考卷让他停住了笔。那字写得跳脱不羁,像蜀地山间的溪流,遇到礁石也不回头,绕个弯继续往前奔。文章里的见解更是新颖,把“经世致用”讲得深入浅出,没有半句陈词滥调。
彭端淑反复读了三遍,在卷首圈了个醒目的红圈,旁边注上“纪昀”二字。他对旁边的考官说:“这考生是个奇才,将来必成大器。”
后来纪昀果然成了《四库全书》的总纂官,名气比彭端淑还大。每次见了彭端淑,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喊一声“恩师”。彭端淑总是摆摆手:“我不过是先看到了你的光,那光原本就在你身上。”
有人说彭端淑运气好,能识得纪昀这样的人才。他却在日记里写:“识人如读书,不在浮华,在骨相。纪昀的骨头里,有股不肯安于平庸的气,像当年翠龙山的我们。”
三、岭南的暑气与案头的清风
乾隆十九年的夏天,彭端淑接到调令,要去广东担任肇罗道署察使。出发那天,京城下着小雨,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没让同僚送行。马车驶出城门时,他回头望了望吏部的朱红长廊,忽然想起父亲说的“官帽是戴给百姓看的,不是戴给自己炫耀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广东的暑气是带着潮气的,像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