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江的杨柳河总在春天涨起绿潮,两岸的油菜花漫成金色的海。风过时,花浪推着浪,裹着泥土的腥气和花蜜的甜香,扑在人的脸上。一百多年前,有个穿长衫的少年常坐在河岸边的青石上,脚边放着父亲给的旧月琴,听船工号子混着水车咿呀,手指在膝头轻轻打着节拍。河水倒映着他清瘦的身影,也倒映着远处黛色的山影,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日后自己会带着这川音的根,在柏林的冬夜里写出《东方民族之音乐》,让黄河的涛声与莱茵河的旋律在乐谱上相遇。这个少年,就是王光祈——中国近代音乐学的拓荒者,那个从温江田埂走向世界乐坛的\"乐魂\"。
一、田埂上的弦歌
1892年的温江,还是川西平原上一个被稻田和竹林包裹的小镇。穿镇而过的杨柳河像条碧绿的绸带,把两岸的村庄串在一起。王光祈家的老宅在镇子东头,院里有棵老枇杷树,树龄比镇上最老的寿星还长,初夏时金黄的果子垂到窗棂边,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那时的王光祈刚到记事的年纪,总爱趴在窗台上,看父亲王仲明在枇杷树下拉二胡。父亲是镇上的私塾先生,一手柳体写得苍劲有力,琴艺却算不上精湛,拉《梅花三弄》时总在同一个音符上卡顿。可王光祈听得入迷,看父亲的手指在弦上滑动,听那断断续续的旋律绕着枇杷叶转,心里便悄悄埋下了音乐的种子。有次父亲拉到兴头上,他突然指着琴弦问:\"爹,这两根线咋能唱出不一样的调?\"王仲明愣了愣,放下弓子笑:\"因为它们心里装着不同的话。\"
那时的温江,田间地头从不缺旋律。清明前后,插秧的农人踩着露水下田,\"栽秧要栽正交行,夫妻要结好商量\"的调子便顺着田埂飘;入秋打谷,木枷撞击稻穗的\"砰砰\"声里,混着\"谷子黄,家家忙,打完谷子好纳粮\"的吆喝;就连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青石板路,那\"咚咚锵、咚咚锵\"的节奏,都能让王光祈追着跑半条街,直到货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他把这些声音记在心里,像收集清晨的露珠似的,攒成了自己最早的\"乐谱\"。有时在私塾里背《论语》,背着背着就走神,手指在课本上敲出栽秧歌的节奏;夜晚躺在竹床上,听窗外的虫鸣,竟能分出哪只蟋蟀唱的是高音,哪只唱的是低音。母亲李氏看他总对着空气比划,怕他魔怔了,便用碎布给他缝了个小布偶,可他却把布偶的胳膊当成琴弦,照样在上面弹拨。
十二岁那年,王光祈得了场大病,高烧不退,镇上的郎中开了几副药都不见好。王仲明急得团团转,突然想起儿子总念叨想听邻村老艺人弹三弦,便连夜提着两斤腊肉去请。老艺人被感动了,坐在王光祈的床头弹了段《三国》,弦音时而如战马奔腾,时而如情人低语。没想到第二天,王光祈的烧竟退了,他拉着老艺人的衣角说:\"爷爷,这弦子能治病呢。\"老艺人哈哈大笑:\"不是弦子能治病,是好听的声音能让人心里亮堂。\"
十五岁那年,王光祈要去成都求学。临走前一晚,母亲在油灯下给他缝蓝布书包,针脚密密的,像怕漏下什么叮嘱。父亲把那把旧月琴塞进他手里,琴身被摩挲得发亮,琴箱里还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心有丘壑,声达四海\"。王光祈背着书包,抱着月琴,跟着赶车的把式走在黎明的田埂上,露水打湿了裤脚,他却觉得浑身是劲。
成都的学堂在锦江岸边,红墙黛瓦映在水里,像幅流动的画。在这里,王光祈第一次听到了西洋音乐——一位法国传教士在礼拜堂弹钢琴,琴键敲击出的声音像水晶珠子落在玉盘里,清脆得能穿透人的耳膜。那旋律与他熟悉的二胡、唢呐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呼应着,像杨柳河与锦江的水,虽然模样不同,却都带着水的魂。他在日记里写:\"乐声无界,如江河汇海。\"
课余时,他总往青羊宫的茶园跑。茶园里永远热闹,说书人弹着三弦讲《说岳全传》,川剧班社的旦角在后台吊嗓子,还有个拉胡琴的张老汉,总在角落里自弹自唱。王光祈蹲在张老汉旁边听,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音符,把川剧高腔的婉转、金钱板的铿锵,都变成了纸上跳动的符号。张老汉看他画得认真,笑他:\"娃娃,这玩意儿是靠嗓子唱的,不是靠笔写的。\"他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张爷爷,我想让全天下都听到我们四川的调子。\"
有回茶园来了个唱\"清音\"的姑娘,唱的是《小放风筝》,嗓子甜得像浸了蜜。王光祈听得入迷,竟忘了上课的时间。等他回过神来,太阳都快落山了,他一路跑回学堂,嘴里还哼着那调子,被先生罚站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