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传下来的,桌面被铜钱和银锭磨出了一层包浆,油亮油亮的。柜台上摆着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干花,是去年秋天采的野菊,虽然干了,却仍保持着盛开的姿态。瓶边是个黄铜算盘,珠子被拨得发亮,杨师傅算账时,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比现在的计算器还快。
官路上的客人,来得杂。清晨有骑马的信使,穿着驿站的号服,腰间挂着公文袋,缰绳一勒,马在店门口打个响鼻,人跳下来就喊:“杨掌柜,来两斤酱牛肉,一囊烧酒,要快!”杨师傅应声,从柜台后的架子上取下用油纸包好的牛肉,又从酒缸里舀出烧酒,灌进羊皮囊里,“客官慢走,路上当心”。信使接过东西,往马背上一搭,翻身跃上马鞍,马蹄声“哒哒哒”地远去,扬起一阵尘土。
中午多是押镖的镖师,一行十几人,推着镖车,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吱呀”响。镖师们进店后,先把镖车停在门口,镖旗插在车辕上,“振远镖局”四个大字迎风招展。为首的镖头会拍着杨师傅的肩膀说:“老杨,来十碗牛肉面,多加辣子!”他们吃饭时也不松懈,两人一组,轮流盯着镖车,刀不离身,嘴里却说着笑话,“上次过铜锣峡,遇见个劫道的,看我们人多,吓得掉了刀就跑”。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织出格子,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杨师傅坐在柜台后,翻看着一本泛黄的登记簿,上面记着来往客人的姓名和去向:“光绪二十三年,李某,从成都往重庆,带药材三箱”“民国五年,张某,从重庆往成都,携家眷五人”……字迹换了好几种,是杨家几代人接力记下来的,纸页上还留着当年的茶渍和墨痕,像在诉说着官路上的往事。
最热闹的是赶场天,附近村子的人都要走官道去镇上,路过店子时,总会进来歇脚。农妇们挎着竹篮,里面装着鸡蛋和蔬菜,坐在长凳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说家常;老汉们蹲在门口,抽着旱烟,谈论着收成和天气。有个卖糖人的张师傅,每次路过都要给杨师傅留个糖老虎,“杨掌柜,给孩子玩”,杨师傅就回赠他一碗热茶,“张师傅,歇歇脚再走”。
遇到雨天,官道泥泞难行,路碑店就成了临时驿站。信使把公文袋往梁上一挂,就着炭火烘湿透的衣袍;独轮车陷在泥里的商贩,会来借锄头和草绳,杨师傅从不收钱,只说“出门在外,帮衬是本分”。有回一个进京赶考的秀才,淋了雨发起高烧,杨师傅把他扶到里屋,用姜汤给他退烧,又请了郎中来看,秀才病好后,写下一副对联送他:“古道热肠迎远客,青灯暖酒待归人”,现在这对联还贴在堂屋的墙上,纸已经发黄,字却仍苍劲有力。
夜里关门前,杨师傅会提着马灯往官道上走半里地。马灯是玻璃罩的,防风,灯光在黑暗中像颗孤星。他走得慢,脚踩在泥泞的路上,“噗嗤噗嗤”响,一边走一边看,看看有没有晚归的赶路人,有没有陷在泥里的车。有回他发现一辆独轮车陷在沟里,车夫正急得团团转,杨师傅赶紧回去叫人,几个人合力把车推上来,又把车夫让进店里,煮了碗热面给他吃。车夫感动得热泪盈眶,非要给钱,杨师傅摆摆手:“谁出门没个难处,不用谢。”
店里的后院有个马厩,能拴五匹马,马厩里铺着干草,每天都要换一次,保证马儿睡得舒服。杨师傅还会给马儿喂上好的黑豆,“马儿是官路上的功臣,得好好待它们”。有匹白马,是镖局的头马,每次来都要在马厩里多待一会儿,杨师傅说它通人性,知道这里安全。
冬天的雪下得大,官道被雪覆盖,像条白色的带子。杨师傅会早早起来,扫出一条从店门到官道的小路,路上撒上草木灰,防滑。有个老镖师,在雪天里走了一天,冻得手脚发麻,进了店就瘫在椅子上,杨师傅给他端来一盆炭火,又煮了碗羊肉汤,老镖师喝着汤,眼泪就下来了:“杨掌柜,还是你这儿暖和。”
如今的官道早已不是主要的交通要道,走的人少了,但路碑店还开着。杨师傅说:“路在,店子就在,说不定哪天,又有人要走这条道呢。”他依然每天打扫马厩,依然每天煮着热茶,依然在关门前提着马灯往官道上走——官道虽宽,黑夜里的风雨,比山路更能熬垮人的筋骨,他要给那些晚归的人,留一盏灯,留一份暖。
田埂头的“望田屋”:茅草下的稻浪与蝉鸣
广汉平原的万亩稻田中间,有座茅草顶的幺店子,像个被晒蔫的绿色蘑菇,蹲在纵横交错的田埂边。当地人叫它“望田屋”,因为坐在店里,能望见四面八方的稻田——东边的早稻刚抽穗,绿得发脆;西边的中稻正灌浆,沉甸甸地往下坠;南边的晚稻才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