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随时起身干活。有人嫌辣,会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茶水是老鹰茶,泡得浓黑,苦得人皱眉,却解辣解腻。有个叫李老四的船工,吃面条总发出“呼噜呼噜”的响,他说:“在船上吃饭,慢了会被浪晃得洒一地,练就了这本事。”陈师傅听着,就往他碗里多添一勺臊子,“慢点吃,今天的面管够”。
江风从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面条,吹得挂在墙上的蓑衣“扑扑”响。蓑衣是棕丝编的,缝补过好几处,是陈师傅父亲留下的,下雨时,他就披着它去码头帮船工们收缆绳。墙上还挂着顶草帽,帽檐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竹篾,陈师傅说:“这是张老五的,去年他跟船去了重庆,忘在这儿了,等他回来取,帽檐的洞我都用布补好了。”
候船栈的墙角堆着些奇怪的物件:半截船桨,桨叶上有个大豁口,是被礁石撞的;一个掉了底的陶罐,是用来装淡水的;还有个锈迹斑斑的铜铃,挂在门口的钩子上,船要开时,陈师傅就摇着铃喊:“开船喽——”铃声“叮铃铃”的,混着船工们的吆喝声,在江面上飘得老远。
中午日头最烈时,没船的空档,船工们会凑在店里打扑克。牌是副旧扑克,“大王”的角掉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小王”的图案被磨得看不清,却谁都认得。输了的人要去江里打桶水,或者给大家买烟,烟是最便宜的“经济烟”,烟盒皱巴巴的,抽起来呛人,却能把困意赶走。陈师傅不打牌,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一边编渔网,一边听他们说笑。渔网是给附近的渔民补的,他编网的手法是跟父亲学的,网眼大小匀整,结打得紧实,渔民们说:“陈师傅编的网,能网住十斤重的鲤鱼,却漏得掉一两的小鱼——懂规矩。”
江边上的风,说变就变。有时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就刮起了狂风,江面上的浪像小山似的涌,拍在木楼的桩子上,“砰砰”响,整栋楼都跟着晃。这时陈师傅就会把马灯挂在门口的竹竿上,灯光穿透雨幕,在江面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有回一艘小渔船在风浪里迷了路,看见灯光就拼命往岸边划,船靠岸时,渔民浑身湿透,抱着桅杆直发抖,陈师傅把他拉进屋里,用干布擦他的头发,灶上煮着姜汤,“别怕,进了这门,就安全了”。
傍晚收工前,陈师傅会盘点登记簿,把当天的船讯用红笔圈出来,再把第二天的船期用白粉笔写在门口的小黑板上。黑板旁边钉着块木板,上面挂满了钥匙——有船工寄放的船舱钥匙,有渔民的小渔船钥匙,还有附近住户托他保管的家门钥匙。“都是信得过我”,他摸着那些钥匙说,钥匙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串钥匙的麻绳换了又换,却总也换不掉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汛期来时,江水漫到木楼的地板下,“咕嘟咕嘟”地冒泡,像在楼下煮着一锅大水。陈师傅就把桌子搬到高处,照样营业。船工们蹚着水进来,裤脚卷到大腿根,泥点子溅得满身,却乐呵呵地喊:“陈师傅,煮碗面,多加醋!”面煮好了,端在手里,看着江水滚滚东流,心里踏实——只要这幺店子还在,上岸就有热饭,下船就有牵挂。
月亮升起来时,江面上撒满了碎银。陈师傅关了店门,却不关窗,让江风带着涛声进来。他坐在灶前,添一把柴,火苗“噼啪”响,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锅里的水又开了,他舀一杯,泡上茶,对着江面喝,茶水里晃着月亮的影子,像把整个长江的夜色都喝进了肚里。远处传来货船的鸣笛声,悠长而嘹亮,陈师傅笑了,对着江面说:“慢点走,明天的面,我给你们留着。”
官道边的“路碑店”:青砖下的马蹄与星光
成渝古道的中段,有座青砖砌的幺店子,门口立着半截残碑,碑上刻着“距资阳县城三十里”,字迹被风雨磨得浅了,却仍能辨认。当地人叫它“路碑店”,说这碑是店子的“魂”,碑在,店子就在。
店子的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嵌着糯米浆和石灰,硬得像石头,几百年过去了,墙面只裂了几道细缝,用黄泥补着,反倒像给老墙添了几道笑纹。屋顶盖着青瓦,瓦垄整齐,檐角微微上翘,像只展翅的鸟。门口有两株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枝桠交错,把半个店子都罩在绿荫里,夏天时,树底下能摆四张桌子,凉风习习,比屋里还舒服。
店主姓杨,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祖上三代都守着这店子。他的父亲曾跟他说:“这店子是给官路上的人喘气的,不管是骑马的官爷,还是挑担的脚夫,进了门都是客。”杨师傅记着这话,店里的长凳永远擦得干干净净,茶水永远是热的,哪怕深更半夜有人敲门,他也会披着衣服起来开门。
店里的柜台是紫檀木的,据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