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的脚步没有停歇,即便身后那口无形之钟的余音仍在杭州城上空盘旋不散。他牵着白素贞的手,穿过府衙前已化为尘光的门槛,踏上通往城南长街的石板路。每一步落下,足底莲花依旧绽放,可这一次,花瓣不再只是金青二色流转,而是染上了淡淡的红??那是从地缝中渗出的一丝血光,温热如初生血脉,顺着莲脉攀援而上,最终在花心凝成一颗跳动的心形符印。
百姓们默默让开道路,无人喧哗,亦无跪拜。他们只是站着,目光追随着那个青衫身影,仿佛在目送一场早已注定的远行。有老妪拄拐立于门边,颤巍巍地将一盏清茶置于门槛之上;有渔夫自河岸归来,解下腰间鱼篓中最肥美的一尾鲤鱼,轻轻摆于道旁石墩;更有孩童不知何时悄悄跟了上来,手里攥着半块干粮,犹豫片刻后终于鼓起勇气,小跑几步塞进许仙衣袖,随即转身飞奔而去,笑声如铃,洒满整条长街。
许仙未回头,却将那半块干粮缓缓取出,捧在掌心。乳白色光晕自指缝溢出,包裹住这粗粝食粮,片刻后,干硬的饼屑竟泛起生机,生出细嫩麦芽,根须扎入光晕之中,如植于灵土。他轻声道:“一饭之恩,不敢忘。”随即屈指一弹,麦芽随风飘散,落入沿途荒地、墙角、瓦砾堆中,落地即生,转瞬抽茎拔节,结出饱满穗粒,谷香四溢,引得饥鸟纷纷落下啄食。
白素贞侧目看他,眸中柔光微漾:“你如今一举一动,皆成法相。”
“非我成法,”许仙摇头,“是人心本就有法,我只是……成了它的回声。”
话音未落,忽觉眉心一震。
那枚嵌入识海的青玉印章骤然发热,印面“许仙”二字金光暴涨,竟自行浮现出一行新字:
**“第四简启:心证之路,始于足下,终于无终。”**
与此同时,右手掌心的《心简》微微颤动,原本空白的简身开始浮现第一道痕迹??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地图般的脉络,蜿蜒曲折,起点正是脚下这片青石板,终点则指向极南之地,一片云雾缭绕、群山叠嶂的蛮荒所在。地图边缘,浮现出几个古拙小字:**“瘴渊狱”**。
“这是……?”敖怡眉头紧锁,额角银痕隐隐作痛,“南疆死地,历代流放重犯之所,传闻中有九层地牢,镇压着不肯低头的魂魄。凡入其中者,三魂去其二,七魄损其五,纵不死,也成痴癫。”
唐僧合十低语:“此地不在阳世册籍,亦不属阴司管辖,乃是‘律外之地’??那些高坐云端者不愿听的声音,便被丢进那里,永世不得发声。”
道济冷笑一声:“好一个‘律外之地’!原来天庭所谓公义,不过是把不服管教的嘴,一个个塞进地底罢了!”
许仙凝视《心简》,目光沉静如深潭。他知道,这并非指引,而是召唤??是千百年来所有被抹去姓名、被封住喉咙、被钉入黑暗的灵魂,在用最后一点意志,向人间发出的呼救。
“我要去。”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如铁铸。
白素贞立刻握住他手臂:“你才刚立民心之基,杭州未稳,天机未明,岂能轻易离境?且那瘴渊狱凶名昭著,连龙族探子深入十里便神志尽失,你以凡躯之身……”
“正因我曾是凡人,”许仙打断她,反手抚上她脸颊,指尖带着温热与坚定,“所以我听得见他们在地下哭。”
他望向众人,一字一句道:“你们可还记得井中所现二十四个字?‘法不因神立,而因人存;律不因权设,而因痛生。’若我只守杭州一口井,护一方民,却对千里之外的冤魂充耳不闻,那这‘为人证’三字,不过是一句虚言。”
白素贞怔住,眼中水光闪动。她知道,这一刻的许仙,已不再是当年西湖畔那个怯懦书生,也不是初悟大道时的迷茫修行者。他是真正将自己的命脉,与千万受苦者的呼吸系在了一处。
良久,她缓缓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覆于《心简》之上。绢面绣着一朵白莲,莲心一点朱砂,正是她千年修为凝练的一缕元神印记。
“那你走吧。”她声音清越,如风穿林,“但记住,无论多黑的地方,只要你回头,我就在那里点灯。”
道济哈哈一笑,吐出口中淤血,抬脚踹翻路边一只破酒坛:“老子这条烂命早该还给阎王了,可今儿偏要多活几年,陪你闯一趟地狱!”说着竟撕下自己半截袈裟,裹住断骨外露的左臂,咧嘴笑道:“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些自称替天行道的狗东西,到底把多少好人关进了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