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曾在朝中任史官的老者惊坐而起,翻遍尘封旧档,终于在一本边角焚毁的奏折夹层中,找到一行小字:“永昌三年冬,有童子密报边关虚实,被执拷掠致死,年十二。其言后验,然朝廷讳之。”
老人嚎啕大哭,当即写下《赎罪录》,自请削籍为民,徒步千里至当年事发之地,跪拜七日,焚香告祭。
此事一出,各地掀起“寻隐名”之风。百姓自发组织“忆踪队”,走村串巷,访查百年来因言获罪、为民赴难却被史书抹去之人。他们不求追封,不要谥号,只为在静土坛上,为那人点一盏灯,念一句:“我们知道你来过。”
一年之后,共耕园深处建起一座“无名堂”。堂内无塑像,无牌位,唯有一面墙,墙上挂满空白木牌。每当有人确认一位逝者身份,便在其牌上刻下姓名、生平、最后所说的一句话。若无可考,则留白悬挂。
孩子们每日清晨前来诵读这些名字,哪怕只有一个字也好。他们说:“只要还有人念着,魂就不会散。”
夏日再临,酷暑如焚。但这一年,天地似有感应,每逢百姓集会讲理、调解纷争之夜,必有清风自湖面吹来,拂过田畴,绕过屋檐,直入人心。更有奇者,某些村庄发现,若众人齐声背诵《人礼》开篇句,空中云层便会聚拢,降下细雨,恰润干土。
道士测之,叹曰:“此非神通,乃情动天地。人心纯一度,天机即相应。”
然而,太平之下,暗流仍在。
某夜,京城郊外一座废弃庙宇中,十余黑衣人围坐火堆,低声密议。
“三十年了,他们用‘共耕’夺民心,用‘众言’废尊卑,如今连皇帝都成了他们的提线木偶!”一人怒道,“当年我们亲手埋葬的仁心庐,如今竟成了天下人的圣地!”
另一人冷笑:“可笑的是,那些百姓还以为自己觉醒了。殊不知,一切都在我们设的局中。”
“你是说……‘归忆之渊’、‘心鉴’、‘共心兰’,都是?”
“不错。”那人阴沉点头,“当年我们故意泄露《监天录》残卷,引导他们开启这些‘神迹’。为的就是让他们沉迷于自我感动,忘了真正的权力仍在高处。”
“可如今……民心已失,如何挽回?”
“那就让他们看见‘灯’的另一面。”他眼中闪过寒光,“点燃恐惧,熄灭信任。只要他们开始怀疑彼此,这盘棋就还能翻过来。”
数日后,江湖突现“伪善榜”。
一张榜单悄然流传,列出数十位“守灯人”姓名,附以详尽“罪证”:某人曾私吞赈灾粮款;某女表面慈爱,实则毒杀亲夫;某少年救孤为名,行拐卖之实……证据确凿,文书俱全,甚至有画师摹写的现场图。
一时间,舆论哗然。曾被敬仰之人纷纷遭唾弃,昔日赞誉化为辱骂。更有甚者,因不堪羞辱而自尽。共耕园内也起争执,邻里互疑,夫妻反目,连“静语屋”都被砸毁。
老师闻讯,沉默良久,终是走入湖心亭,取出那本由星光编织而成的《人间志》,伸手轻抚封面。
书页自动翻开,一页页闪过,全是那些被揭发之人的过往事迹。然而,当翻至所谓“罪行”之时,页面却一片空白。
“欺心者,不可载于志。”他轻声道。
随即,他召集群贤,下令彻查榜单来源。七日后,线索指向一处隐秘钱庄,背后竟是当年查抄仁心庐的钦差后人所设。其目的,便是利用人性弱点,制造分裂。
真相曝光当日,百姓愤怒不已。但他们没有报复,而是齐聚无名堂前,将那份“伪善榜”投入忆炉之中。
火光燃起时,有人低声说:“我们不该这么容易就被骗。”
“因为我们太渴望完美英雄,反而忘了,真正值得信赖的,是从不完美却始终坚持的人。”
“我们宁愿相信一个人犯过错还能悔改,也不愿相信所有人都在演戏。”
自此,民间兴起“容瑕盟”??凡揭发他人过错者,须先自陈三件私隐之过,方可开口。否则,视为恶意中伤。
人心渐复平静。
秋收之后,湖面第十九次泛起涟漪。
这一次,水中升起的是一颗心??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每一粒都闪烁如星,彼此连接,跳动有序。它浮出水面后,并未停留,而是缓缓飞向山巅,悬于明心书院旧址之上,静静搏动。
凡是赤足踏土者,皆能感受到脚下脉动与之心跳同步。
老道长拄杖登顶,仰望良久,颤声道:“这是‘群心共鸣体’……传说中唯有万民心意彻底相通时,才会显现的存在。它不在天上,不在地下,而在所有人共同的选择里。”
那一夜,整片大地陷入奇异的宁静。没有风,没有虫鸣,甚至连呼吸都仿佛被拉长。然后,自南方一个小村开始,有人唱起一首古老的童谣。接着是北地的牧歌,西方的渔曲,东方的纺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