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尔转过身,重新面对艾米丽,眼神锐利如刀:“这还只是有记载的、直接死于冲突的代价。更多的,是死于政治暗杀、商业阴谋、或是耗尽心力早逝于任上。我们所享受的一切,是建立在无数先祖的尸骨之上的。”
他走回书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我们这些后人,没有资格,更没有立场,去用后世所谓的‘道德标准’轻率地评判先祖在那个特定历史环境下的选择。 在他们所处的时代,生存是首要法则,壮大家族是至高使命。奴隶贸易?在那个殖民扩张的狂热年代,那是被欧洲各国王室和法律所允许、甚至鼓励的‘正常’贸易!无数家族参与其中,我们若不做,别人也会做,而芬奇家族可能早已在竞争中湮灭。”
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坚定:“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童话。理解家族的历史,不是让你去认同每一个细节,而是让你明白我们从何而来,我们为何是今日的模样,以及维系这一切需要何等冷酷的意志和决断力。 沉溺于后见之明的道德批判毫无意义,你需要做的,是汲取历史中的智慧和力量,确保芬奇家族在你这一代,以及你的后代手中,继续屹立不倒。”
艾米丽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这番话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她的心头。她无法完全认同父亲为历史黑暗面的辩护,但她无法否认那冰冷而残酷的逻辑,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由鲜血和生命铸就的传承。
艾米丽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倾听的表情。在父亲塞缪尔那不容置疑的叙述中,她表面上接受了那份基于历史语境、以家族存续为最高准则的价值观。从父亲的立场,从那个刀光剑影的旧时代来看,这套逻辑或许是自洽的,甚至是“正确”的。
但在她内心深处,作为一个在相对和平、文明高度发展的二十一世纪成长起来,并接受了现代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她对于将“奴隶贸易”、“殖民掠夺”等行为简单地归因于“时代常态”并予以默认,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和排斥。这种基于后世道德标准的批判意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良知上。不过,她聪明地没有将这种分歧表露出来。
塞缪尔显然也并不在意女儿是否全盘接受他的历史观。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让艾米丽认清家族发展的脉络和生存的本质。他话锋一转,将时间轴拉近到了现代。
“辉煌并非永恒,危机总是不期而至。”塞缪尔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经历过风浪的凝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英吉利,这个曾经的‘日不落帝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海外殖民地纷纷独立,象征帝国荣光的米字旗从全球各地黯然降下;国内的黄金储备在战争中消耗殆尽,经济濒临崩溃,昔日的全球霸主地位一去不返。”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那段艰难岁月。“我们芬奇家族依赖传统殖民贸易和海外特权的庞大生意网络,几乎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许多古老的家族就在那次浪潮中彻底没落,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那时,很多人都以为,芬奇家的气数也将尽了。”
然而,塞缪尔的眼中随即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猎手发现新猎物时的神采。“但是,真正的强者,善于在废墟中看到新生的机遇。随着美国主导的全球产业转移浪潮兴起,以及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后全球金融市场的爆炸性成长,我们家族敏锐地抓住了历史的又一次脉搏。”
“我们果断放弃了传统的实体贸易和殖民地经营,将残存的资本和全部精力,毅然投向了新兴的、看似虚无却潜力无限的全球金融市场。”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战略家般的决断,“股票、债券、外汇、大宗商品、企业并购……芬奇家族凭借积累了几个世纪的资本、人脉和对宏观趋势的洞察力,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新战争中重新站了起来。”
“经过几十年的深耕和布局,”塞缪尔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我们不再是一个依赖土地和特权的旧式贵族,而是成功转型,构建了一个庞大、隐秘、触角伸向全球每一个角落的现代资本帝国。我们的影响力不再仅仅局限于伦敦的议会和宫廷,而是渗透到了华尔街、法兰克福、东京、香港的交易所和跨国集团的董事会。财富以另一种更高效、更隐蔽的方式汇聚而来。”
说完这些,塞缪尔深深地看了艾米丽一眼:“告诉你这些,艾米丽,是想让你明白,芬奇家族能延续至今,靠的从来不是固守传统,而是顺应时势、冷酷决断、以及敢于在关键时刻进行自我革新的勇气。过去的荣耀与罪恶都已沉淀为历史,你需要面对的,是如何驾驭这个庞大的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