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阿格拉,泰姬陵。
红鲤在破晓前抵达时,天空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彩分层——地平线处是黎明将至的鱼肚白,而泰姬陵上方的天空却是深邃的午夜蓝,点缀着异常明亮的星辰。这种时空错乱感让她立即警惕起来。
泰姬陵这座白色大理石建筑,此刻在黎明前的微光中仿佛在呼吸。不是比喻——那些精美的镂空雕花窗棂真的在一张一合,如同巨兽的腮。中央穹顶下方,那座着名的水池不再倒映建筑,水面下浮现出无数纠缠的人形光影,仿佛溺水者在无声挣扎。
更让红鲤心中一紧的是空气的味道。
不是终焉的苍白腐朽,也不是吴哥窟的记忆尘埃,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茉莉花香,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感官冲击。
“爱,是最伟大的力量,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轻柔婉转,用的是古老的印地语,但红鲤莫名听懂了每一个音节。
水池中央,水面上浮起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华丽纱丽的女子,面容被珠帘遮掩,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睛。她赤足站在水面上,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苍白色的茉莉花。
“欢迎来到‘爱之冢’,远方的客人。”女子微微躬身,“我是蒙塔兹·马哈尔,这座陵墓的主人,也是……被永恒囚禁于此的魂灵。”
红鲤瞳孔一缩。
蒙塔兹·马哈尔——泰姬陵的真正主人,莫卧儿皇帝沙贾汗为纪念她倾尽国力建造这座陵墓,传说中爱情至深的象征。
但眼前这位,显然不是历史中那位早逝的皇后。
“你不是她。”红鲤握紧刀柄,“她三百年前就去世了。”
“是的,我死了。”蒙塔兹的声音带着哀伤,“但爱没有。沙贾汗对我的爱如此强烈,如此执着,以至于当我死去后,那份爱没有消散,反而与这座大理石陵墓融合,形成了一种……扭曲的永恒。”
她抬起手,指向泰姬陵主体建筑:“你看,每一块大理石里,都封存着他对我的一缕思念。三万工匠,二十二年时光,无数珍宝……他用一个帝国的力量,将‘爱’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固化成了实物。”
“然后呢?”
“然后终焉来了。”蒙塔兹的声音变得冰冷,“它发现这份‘爱’是如此纯粹、如此强烈,是绝佳的侵蚀目标。于是它扭曲了这份爱——将‘守护’变成了‘囚禁’,将‘思念’变成了‘诅咒’,将‘永恒’变成了……‘折磨’。”
话音刚落,泰姬陵所有门窗同时洞开!
从每一扇门、每一扇窗中,涌出了粘稠的、粉红色的雾气。雾气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碎片——
沙贾汗在病榻前握着蒙塔兹的手许诺永不忘怀。
工匠们在大理石上雕刻出比发丝还细的花纹。
陵墓建成那天,皇帝在墓室中独坐三天三夜,最后哭到昏厥。
这些本该温暖的记忆,在粉红雾气中却显得扭曲而痛苦。因为每一段记忆的尽头,都是死亡,都是失去,都是“爱而不得”的永恒遗憾。
“爱是终焉最爱的食粮。” 蒙塔兹轻声说,“因为它总是伴随着失去、痛苦、执念。而这些负面情感,正是终焉滋生的沃土。”
粉红雾气朝着红鲤涌来。
这一次,红鲤没有立即防御。
因为她感觉到,这雾气在触动她内心某个一直刻意回避的部分。
关于叶凡的部分。
雾气在她身前凝聚,化作一幅幅画面——
第一次见到叶凡时,他伸手将她从贫民窟的泥泞中拉起来。
叶凡教她刀法时,握着她的手纠正姿势的体温。
上海战场,叶凡赶来时看到她濒死时眼中的恐慌。
神墟殿堂,叶凡最后回头看她那一眼的温柔。
这些记忆如此清晰,如此鲜活,让红鲤的心脏骤然抽痛。
她一直告诉自己,对叶凡的感情是感激,是敬重,是战友之情。
但真的是这样吗?
当叶凡消失时,她宁愿燃烧刀魂也要为他争取时间。
当得到叶凡的灰烬时,她不顾一切移植到自己体内。
当融合三种力量时,她最在意的是“叶凡会不会因此彻底消失”。
这真的只是……战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