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静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准确地在林知微的心湖中激起了涟漪。“科研协作经费”和“进口仪器”这两个词,对于任何一个在简陋条件下挣扎前行的科研新手而言,都拥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那意味着更稳定的试剂,更精密的设备,更高效的实验进程,甚至可能是论文发表、成果得到认可的快车道。一瞬间,林知微的脑海里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光洁锃亮的进口玻璃器皿,和可能拥有的、哪怕是最基础的分光光度计的模样。这对于仍在与不稳定石膏板和自配显色剂搏斗的他们来说,无异于鸟枪换炮的奢望。
然而,这诱惑的甜香背后,是孙静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带着衡量与算计的眼睛,以及那个背景模糊、目的不明的“民生技术研究所”。张立诚递出的橄榄枝,缠绕着太多未知的藤蔓。林知微按捺住内心的波动,将手中的钢笔帽慢慢套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她迅速权衡着利弊。直接拒绝,可能错失宝贵的资源,甚至可能得罪孙静,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贸然接受,则可能陷入被动,甚至让自己的研究成果在不明不白间被他人攫取。
她抬起头,看向孙静,脸上没有露出过多的渴望,只是带着一种属于研究者的审慎:“谢谢孙静同学传递这个消息。经费和仪器,确实是我们项目急需的。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坚定,“合作的前提是相互了解和信任。我们目前的研究还处于非常初级的探索阶段,数据的稳定性和重复性都还在验证中,恐怕还拿不出张同志所说的‘拿得出手’的成果。而且,我对‘民生技术研究所’的具体情况、合作方式、以及未来成果的归属都还不清楚,贸然推进,对双方可能都不够负责。”
她顿了顿,观察着孙静的反应,见对方只是挑了挑眉,并未打断,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更加清晰:“如果孙静同学方便,是否可以帮我转达几点想法?第一,我们项目组欢迎一切有利于研究推进的、建立在平等互利基础上的合作。第二,在讨论具体经费和支持之前,我们希望先了解贵研究所的性质、主要研究方向以及对我们这个项目的具体期望和合作模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任何合作,都必须明确未来可能产生的知识产权归属问题,这一点,需要白纸黑字,事先约定清楚。”
林知微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带着一种超出她年龄和身份的沉稳与清醒。她没有因为诱惑而迷失,反而提出了合作中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初学者忽略的关键问题。这既是对自身劳动成果的保护,也是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
孙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层次的玩味和审视。她似乎没料到林知微能如此迅速地抓住要害,并且如此直白地提出来。她轻轻笑了一声,将那支小巧的润唇膏收进手包:“呵,没看出来,你考虑得还挺周全。行,你这些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告。不过,”她话锋也随之一转,带着一丝提醒,或者说,是施加压力,“你要知道,机会不等人。盯着这方面的人,可不只他们一家。你们那个聚乙烯醇(pVA)的思路,虽然解决了成膜性问题,但在实际生物样本检测上的应用,恐怕还没摸到门路吧?没有足够的资源和支持,光靠你们自己摸索,要走到哪年哪月?”
孙静的话,再次精准地戳中了林知微目前的困境。pVA作为“胶水”确实极大改善了薄层板的物理稳定性,使得斑点拖尾和扩散问题得到了显着改善,实现了对标准品混合物的清晰分离。但是,当他们尝试将这种方法应用于真实的、成分复杂的尿液样本时,问题接踵而至。尿液中的盐分、色素、蛋白质等复杂基质,严重干扰了目标物质的分离和显色,背景深,斑点模糊,重复性急剧下降。项目再次陷入了瓶颈。
“这就不劳孙静同学费心了。”林知微平静地回应,内心却因被说中痛点而微微发紧,“科研本身就是在解决问题中前进的。”
孙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宿舍。
这次开诚布公的交谈,像是一次无声的划界。林知微明确了她的底线和原则,而孙静,似乎也接受了这种需要在规则内进行“合作”与“博弈”的新模式。几天后,孙静再次找到林知微,递给她一份更详细的、关于民生技术研究所的介绍材料(虽然依旧语焉不详,但至少有了一个官方挂靠单位的名称),以及一份非常简略的、关于“科研协作”的意向性框架说明。显然,对方并没有因为林知微的“苛刻”条件而退缩,反而表现出了更大的兴趣。
“张同志那边同意了你的原则。”孙静语气平淡,“他们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