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即便是福王朱常洵、定王朱慈炯那等尊贵藩王犯下过失,最终亦须归于宗人府议处;纵使天子有意惩办,也必假守宗人之律,方合祖制纲常。此乃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所铸之铁规——皇亲国戚,法不外于礼,刑不越于庙。
而今,朱啸天竟骤登大司徒之位,执掌宗人府三法司之权,实为前所未有之事。吴用闻言,眉峰微动,眸光如电扫过长平郡主珠儿,沉声问道:“珠儿,朱兄何以一步登天?莫非……是因乐安长公主朱徽媞之力?”
“自然!”珠儿眸光闪亮,语带得意,“送连家父子归府之后,我便执意回转宗人府观局。谁知刚至门前,便见宫灯列阵、凤驾临门——正是大明乐安长公主亲至!她当庭训斥旧日三大司徒徇私废法、包庇宗室,言辞凛冽若霜刃劈竹。随后宣旨:擢朱啸天为新任大司徒,代天理宗,整肃皇族纲纪。”
吴用听罢,神色渐凝。他早知珠儿贪玩任性,却未料其竟撞破如此机密要事。更令他心惊的是,那位深居简出、素来不涉朝政的乐安长公主,竟亲自出手整顿宗人府——这绝非一时兴起,而是布局已久的一着妙棋。
“原来如此。”吴用低语,指尖轻叩案几,“那三位原任司徒,皇上如何处置?”
“知道,知道!”珠儿回头张望,似在寻人,却未果,旋即笑道,“这是我师父传来的密信。你说太子蠢笨如猪,可皇上却手段凌厉——他命三人闭关思过,囚于宗人府地牢‘乾元室’中,断水七日,仅赐糠粥一碗。”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
乾元室无窗无光,四壁石砌,寒气蚀骨。断水七日,足以使人神志涣散、筋骨脱力。此非明刑,却是极刑——不动刀兵而折其傲气,不兴诏狱而慑其党羽。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
朱珠轻颤,低声问:“吴少师……我父虽得升迁,可若日后行事触怒上意,是否也会……”
“不必忧心。”吴用抬手安抚,目光深远,“朱兄今日之职,并非 solely 出于皇恩浩荡,实乃长公主布弈中枢之关键落子。有她在后执旗,谁敢轻动?且坐下,容我细述今日宗人府之变局。”
话音未落,芍药已嗔怪道:“老爷好大胆!竟敢替长公主背黑锅?若事发,岂非满门抄斩?”
吴用一笑,眼底波澜不惊:“本官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你何时见我失手?”
他顿了顿,转向珠儿:“倒是你,既遇师父,怎又独自归来?梁娥与朱兄他们呢?”
“哦,我们在返程途中巧遇师父,听她说起宫中异动,又言欲暂居昌平州学究府。我便先与她回来寻你。至于小小郡主他们……”她歪头一笑,“大概还在路上吧。”
吴用摇头苦笑,挥手召众人入前厅。然未及落座,珠儿已兴奋难抑,将宗人府一幕添油加醋道来。相较之下,待吴用谈及御书房密议之时,满堂俱寂,连呼吸都悄然收敛。
“什么?”珠儿忽然跳起,“吴少师你竟是故意顶罪?那道旨意根本不是长公主所发?”
“正是。”吴用神色不动,“我以七品县令之身,伪造长公主手谕,查抄信王府旁支田产三百顷。此事若败露,便是欺君死罪。但我赌赢了——因为我确信,长公主需要一个‘恶名在外’的执行者。”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月光映照其侧脸,沟壑纵横如刻刀斧。
“你们以为我贪财好色、庸碌无能?不错,我是贪,也抢,也曾眠花宿柳。可正因如此,才无人察觉我真正所图——我要的,不是金银美人,而是权力的缝隙、制度的漏洞、人心的弱点。唯有扮作腐吏,方能在夹缝中培植势力,积攒资本,为将来那一击蓄势。”
厅中寂静如渊。
良久,白淼淼自乱世佳人赛金花身旁起身,绯裙曳地,双目灼灼:“吴少师……妾身一直追随长公主,奉命搅扰信王府三年,使其内外交困、财政枯竭。如今任务未竟,却闻朱司徒新任大司徒,尚未婚配……不知可愿娶我为正室?”
满座哗然。
朱珠打量其形貌,唇角微扬:“淼淼曾嫁,又有子夭折,为何仍单身?”
“因无人可信。”白淼淼坦然直视,“但我对长公主忠心不二,所行皆奉密令。若朱司徒娶我,非但可得一心腹内助,更能借我之口,掌握京城暗线百条。”
吴用颔首:“她说的不错。她在游河贵妇之中布眼线数十,掌控漕运消息、王府私账、太监受贿名录,皆出自她手。更重要的是——她是最早被长公主唤醒前世记忆之人。”
“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