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中秋,是被桂花香泡透的。老城墙根下的桂花树攒了一整年的劲儿,把金黄的小花粒儿藏在叶缝里,就等八月十五这夜,借着月光簌簌往下落。穿蓝布衫的老者蹲在巷口剥板栗,竹篮里的石榴裂着红嘴笑,卖月饼的担子摇着铜铃走过,铃儿声里混着一句吆喝:\"椒盐的、火腿的——新鲜出炉的月饼哦——\"
这便是巴蜀大地的中秋。从唐宋文人的锦楼望月,到乡野间敲锣打鼓的送瓜队伍,月光洒过两千年,把团圆的念想、生活的热望,都酿成了一坛醇厚的老酒,在岁月里愈发绵长。
一、月光里的文脉:从宫廷到市井
(一)帝王祭月里的最初模样
巴蜀人对中秋的情谊,早在《周礼》里就埋下了根。那时候还不叫\"中秋\",只是帝王率百官祭拜月亮的礼制——古人说月亮属阴,像母亲的怀抱包容万物,而八月正是秋收的时节,田埂上的稻穗弯了腰,果园里的柚子坠满枝,人们望着天上最圆的月亮,心里盘算着:该给天地神灵磕个头,谢这份馈赠了。
这种对月亮的敬畏,慢慢从宫廷走到了民间。在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神树纹样里,就藏着古蜀人对月亮的崇拜——那盘旋的龙纹仿佛正朝着月亮升起的方向飞去,神树上的金乌与玉兔,说不定就是先民眼里日月轮转的象征。到了汉代,成都平原的画像砖上开始出现\"玉兔捣药\"的图案,胖乎乎的兔子握着杵臼,旁边的嫦娥衣袖飘飘,这大概是巴蜀人最早把月亮装进画里的模样。
到了唐代,成都的中秋已经有了热闹的模样。元和四年的中秋夜,剑南西川节度使武元衡带着一群文人在锦楼聚会,月光把锦江染成了银带,桂花香顺着风往酒杯里钻。武元衡提笔写下\"玉轮初满空,迥出锦城东\",身边的幕僚们立刻唱和,裴度写\"雪鬓方自照,玉腕更呈鲜\",柳公绰道\"燕婉人间意,飘飘物外缘\",十几个人的诗句凑在一起,像把中秋的月光剪成了碎片,每一片都闪着诗意的光。
最妙的是那个关于唐玄宗游月宫的传说。彭州道人罗公远陪着皇帝赏月,把竹杖扔到天上变成金桥,直通向写着\"清虚广寒之府\"的城门。里面的仙女跳着舞,音乐好听得让人心颤。唐玄宗把曲子记在心里,回宫后谱成《霓裳羽衣舞》。从那以后,成都人抬头看月亮,总觉得桂树后面真的有座宫殿。大慈寺的和尚们甚至在中秋夜敲响\"月钟\",说是能让钟声传到广寒宫,引得文人雅士纷纷写诗:\"钟声穿云破月来,桂香满寺人徘徊\",字里行间都是对月宫的遐想。
那时候的成都,赏月有固定的\"网红打卡点\"。除了武元衡聚会的锦楼,还有摩诃池边的画舫。每到中秋,富人会租下画舫,在池上摆宴,歌女们唱着新词,船桨搅碎水里的月影,引得岸边的老百姓挤着看。有个叫张籍的诗人在成都过中秋,写下\"成都月十五,月出雉堞东。夜色入寒水,月光随清风\",读着诗仿佛能看到月光顺着城墙溜下来,跳进水里打了个滚,又跟着风钻进了酒壶。
(二)苏东坡的月亮照过锦江
到了宋代,中秋成了巴蜀人最上心的节日。苏东坡在密州写\"明月几时有\"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他的故乡眉山早已把中秋过成了诗。那时候的眉山人过中秋,要先去三苏祠拜祖先,然后全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父亲会给孩子们讲\"嫦娥奔月\"的故事,讲到动情处,还会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们看,那桂树影影绰绰的,说不定吴刚正在砍树呢。\"
那时候的成都人,最爱去转运司西园的西楼赏月,楼前的锦江水映着月影,远处的岷山在月光里像幅水墨画。吴中复写诗说\"清风破大暑,明月转高秋\",字里行间都是成都中秋的惬意——刚过了闷热的夏天,秋高气爽,月亮又大又亮,不赏月简直是辜负了天地。西园里的桂树有几十棵,中秋夜香得能醉倒人,陆游在成都做官时,就常和朋友来这儿\"借桂香下酒\",他在诗里写\"银汉无声转玉盘,桂花浮影侵杯寒\",说的就是月光洒在酒杯里,混着桂花香,连酒都变得清凉了。
后来官方的赏月活动搬到了大慈寺,和尚们敲着钟,文人们举着杯,老百姓挤在寺外听热闹。寺里的僧人会准备\"月光饼\",用米粉做的,上面印着桂树和玉兔,分发给香客。有一年中秋,范成大在大慈寺参加宴会,看到月亮从东边的塔尖升起,写下\"塔轮分夜影,钟磬落天河\",说月光把塔的影子拉得老长,钟声好像掉进了银河里,读着都觉得清清凉凉的。
那时候的月饼还不叫月饼,叫\"小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