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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陈阳的竹棒上刻着三道痕,每道痕代表一次“生死劫”:第一道是扛瓷砖时在雨天滑倒,竹棒替他挡了下,磕出个豁口;第二道是救一个掉河里的娃,竹棒成了救生索;第三道是去年疫情时,他用竹棒挑着消毒液桶,在封控区走了十七天,竹皮被药水蚀出一道浅沟。
王大爷常说竹棒有灵性。有回陈阳挑着玻璃柜经过老巷,竹棒突然“咔”地响了声,他赶紧停下——头顶的广告牌铁架正往下掉。现在那根竹棒的豁口处,被陈阳用红绳缠了圈,像给老朋友系了个护身符。
竹棒与岁月
霜降那天,王大爷的竹棒第一次出了岔子。他在陡坡上踩滑了脚,竹棒重重磕在石阶上,裂开道三寸长的缝。看着那道伤口似的裂痕,他蹲在地上抹了把脸,指缝间漏下的泪滴在竹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陈阳把裂了缝的竹棒拿回住处,用竹篾细细捆了三层,又涂了两遍清漆。“还能用。”他对王大爷说。老人摸着修复的竹棒,像摸着自己的老伙计:“它陪我走了十万八千里,够了。”那天晚上,陈阳在竹棒裂开的地方,用刻刀雕了朵小小的山茶花——王大爷过世的老伴最爱这花。
现在王大爷的竹棒挂在陈阳的屋墙上,和其他几根退役的竹棒排在一起,像列队的老兵。每天出门前,陈阳都会摸一摸那道修复的裂痕,再扛起自己的竹棒出门。竹棒敲在石阶上的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混着嘉陵江的涛声,成了山城永不消逝的背景音。
竹棒下的山城烟火
暮色漫上来时,山城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十八梯的老茶馆里,茶客们捧着盖碗,听着竹棒敲击石阶的余韵,把日子泡得软软的。王大爷爱来这儿,就着竹棒上的汗味,抿一口沱茶,茶沫子在碗里打转,像他走过的山路。
“王师傅,今儿又扛了啥宝贝?”茶倌老李熟稔地添水,蒸汽扑在王大爷脸上,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他掏出烟袋,铜烟嘴是老伴留下的,磕烟灰时,竹棒靠在桌腿,竹节处的光在暮色里暗了暗,像是累了一天,要歇口气。
隔壁桌的赵老师推了推眼镜,说起当年在山城求学,暴雨天被困在书店,是个棒棒用竹棒挑着他和两箱书,在齐膝的积水中走了二里地。“那竹棒‘咯吱咯吱’响,像在哼山歌。”赵老师的故事里,竹棒是雨中的船,载着他的求学梦。王大爷听着,烟袋锅一明一暗,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在雨里咬着牙,竹棒弓成桥,把希望稳稳挑在肩头。
老茶馆的墙上,挂着幅褪色的照片,是三十年前的棒棒军合影。照片里,王大爷站在最中间,竹棒笔直,像他的脊梁。旁边的老伙计们,有的竹棒上缠着红绸,那是娶媳妇时的喜;有的刻着歪扭的字,是娃学会写的第一个名。如今,照片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竹棒的故事,在茶碗里打转。
竹棒间的温情流转
深夜的山城,被静谧包裹。陈阳收工回家,竹棒上还沾着工地的灰。推开门,媳妇带着娃睡熟了,枕边放着给竹棒做的新布套——蓝底白花,是媳妇扯了三尺碎花布,熬了半宿缝的。他轻手轻脚把竹棒靠在墙角,布套上的针脚在月光里发亮,像星星落在竹棒上。
巷口的夜摊还没打烊,老板娘给晚归的棒棒留着热汤。萝卜汤熬得浓白,漂着几点油花,竹筷是楠竹削的,握在手里,带着竹棒的温度。“陈阳,多吃点,看你瘦的。”老板娘舀汤的手稳当,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和竹棒敲石阶的节奏,莫名地像。
汤里的萝卜软乎乎的,陈阳想起老家的竹床,也是楠竹做的,夏天睡在上面,竹香能钻进骨头里。那时爹娘守着后山的竹林,砍竹、削竹、编竹器,把日子过得像竹篾一样柔韧。如今,他把竹棒扛在肩头,把爹娘的牵挂,也一肩扛起,在山城的夜色里,把异乡走成故乡。
竹棒迎向新晨
天还没透亮,陈阳就醒了。媳妇把竹棒的新布套又补了补,针脚更细密了,像是要把所有的盼头,都缝进布里。他摸黑给竹棒上油,桐油的香漫出来,和晨雾里的水汽缠在一起。
出了门,小陈的竹棒已经等在巷口。这孩子卯足了劲,要跟着他学“定桥功”,天不亮就来候着。竹棒相碰,发出清越的响,像两代人的对话。陈阳想起王大爷教他的模样,把竹棒往小陈肩头一放,说:“让骨头认认竹棒的性子。”小陈咬咬牙,竹棒颤巍巍地弯,却也稳稳地,扛起了新一天的生计与希望。
山城的竹棒声,还在响。在晨雾里,在烈日下,在暮色中,在月光里。它们扛起的,是货物,是岁月,是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