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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破庙格外冷,没有炭火,他就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裹着被子背书。手指冻得握不住笔,他就放在嘴里哈气,搓热了再写。有天夜里,他冻醒了,看到窗外的月光照在佛像的残臂上,突然想起《论语》里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顿时觉得身上有了力气。
夏天更难熬,蚊虫像黑云一样围着他转。他就打来一盆冷水,把脚泡在里面,既能驱蚊,又能提神。有次看书太入神,脚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来,脚趾头都泡白了。他笑着自嘲:\"这是给书虫们喂水呢。\"
破庙的墙角,堆着他读过的书,有《四书五经》,有《史记》,有《资治通鉴》,每本书都被翻得卷了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有本《孟子》,他读了不下二十遍,书脊都用线重新缝过,上面写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虽穷,心可济。\"
三、白发里的倔强:第六次落榜后的山雨
四十岁那年,夏裕纶第六次走进乡试考场。这时候的他,头发已经有了白霜,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站在一群年轻考生中间,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槐树。有人认出他:\"这不是那个考了五次的夏裕纶吗?都四十了还考?\"有人窃笑,有人同情,他都当作没听见。
考试的日子恰逢秋雨连绵,他带着的干粮被雨水打湿,硬得像石头。他就就着雨水一点点啃,啃完了继续答卷。这次考试,他写的策论是《论巴蜀水利》,结合了自己多年在乡间的观察,提出了修堰塘、疏河道的具体办法,字字句句都透着泥土的气息。
放榜那天,他比往常更早就去了公告栏前。人群散去一波又一波,他还在一个个名字地找。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划过那些墨迹,从日出找到日中,眼睛看花了,就揉一揉再看。最后,公告栏前只剩下他一个人,榜上依然没有\"夏裕纶\"三个字。
那一刻,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重庆府到夏家坳的路,他走了三十年,这次走得格外慢。路过一条小溪,他蹲下身,掬起水洗脸,水里的倒影,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回到破庙,他把那副对联取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火舔舐着纸团,很快就烧成了灰烬。那天晚上,他没有读书,也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风声,像在哭,又像在笑。
乡邻们这次不再劝他了,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些怜悯。有个老农送给他一捆柴,叹着气说:\"裕纶,认命吧。咱庄稼人,就该在地里刨食。\"他接过柴,说了声\"谢谢\",转身进了破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放弃的时候,没过多久,破庙里又亮起了灯。有人偷偷去看,发现夏裕纶正在修补那副被烧掉的对联——他凭着记忆,重新写了一副,虽然字迹有些颤抖,但笔锋里的韧劲丝毫未减。他还在庙门口种了棵竹子,每天浇水时都要说:\"竹子能弯不能折,人也一样。\"
四十岁到四十六岁,这六年里,夏裕纶的生活像一口古井,平静得没有波澜。他依然住在破庙里,依然每天读书,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赶路。他开始帮村民们写信、算账,有人家孩子要启蒙,他就免费教。有个孩子问他:\"夏先生,您考了那么多次都没中,为啥还教我们读书?\"他笑着说:\"读书不是为了中举,是为了明白道理。就像这井水,哪怕浇不出庄稼,解渴也是好的。\"
这六年里,他把《四书五经》翻得纸页都掉了,又重新装订好;他把自己写的策论反复修改,改得密密麻麻;他甚至开始研究农书,把学到的知识讲给村民听,教大家选种、施肥的窍门。有人说:\"夏裕纶现在不像个举子,倒像个农师。\"他听了,只是笑笑:\"能帮到大家就好。\"
四、红榜上的名字:四十六岁的老泪纵横
道光二十六年,秋风送爽的时节,四十六岁的夏裕纶第七次踏上了去重庆府的路。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赶路,而是边走边看——看路边的稻田,看溪里的水,看山间的云。有个同路的考生问他:\"先生考了这么多次,不累吗?\"他说:\"就像走亲戚,走多了,路就熟了。\"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很平静。三十年的时光,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十七岁时的紧张,二十一岁时的不甘,四十岁时的绝望,还有破庙里的油灯、冬天的寒被、夏天的冷水......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稳得像扎根在土里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