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北襄阳到四川三台,全程三千里,要翻七座山,过九条河。谌安仕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找山洞或破庙歇脚。有次在米仓山遇到暴雨,山洪冲毁了栈道,他们在崖下困了三天,靠野果子充饥。安位发了高烧,谌安仕背着他走,脚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就在草鞋里垫上茅草。
走到广元时,遇到一伙劫道的土匪,抢走了他们仅有的半袋米。谌安仕急了,举起扁担就打,枣木扁担打断了一根,他抱着弟弟们滚下山坡,才捡回一条命。后来在绵阳地界,一个姓周的老乡给了他们一碗热粥,安忠、安位狼吞虎咽地吃,谌安仕背过身去抹眼泪——那是他入川后第一次吃到热饭。
二十年后,谌家兄弟在三台县景福镇站稳了脚跟,买了二十亩地,盖了瓦房。安忠、安位要给哥哥修祠堂,谌安仕不同意,说:\"咱是逃难来的,能活着就好。\"直到他去世后,两个弟弟才建了\"笃祜祠\",祠堂大门的楹联是安忠亲手写的:\"友爱笃前人,三千里外双肩弟;贤劳感后辈,二十年来一报功。\"如今这祠堂还在,成了当地的移民纪念馆,那根断成两截的枣木扁担,就摆在祠堂正中的玻璃柜里。
走旱路的移民,多来自陕西、甘肃和湖南北部,他们翻秦岭、越大巴山,最终定居在川北的南充、绵阳、广元。四川省社科院的研究显示,这些移民的后代,至今在身高上比川南人平均高2厘米——或许是翻山越岭的基因,给了他们更挺拔的骨架。
(三)云贵高原的隐秘通道:从乌蒙到叙永
乌蒙山的茶马古道上,马蹄印里还积着六百年的雨水。1701年,广东长乐(今五华县)的范端雅,就带着五个儿子,沿着这条古道走进了四川。这位前清秀才没带多少盘缠,只背了一箱子书:《诗经》《论语》《伤寒杂病论》,还有几本算学书。
范端雅是因\"康熙迁海\"而被迫移民的。清政府为了防备郑成功,下令\"寸板不许下海\",广东沿海的百姓要么迁到内陆,要么远走四川。范端雅在老家教私塾,日子本还安稳,可一场台风毁了农田,他望着五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儿子,说了句:\"西蜀天府之国,咱去那讨条活路。\"
他们走的是\"夜郎道\",从广东经广西、贵州入川,全程五千多里,走了整整半年。在贵州遵义,小儿子范启元得了疟疾,范端雅用《伤寒杂病论》里的方子,采了些青蒿煮水,居然治好了。在毕节遇到彝族土司,对方见他是读书人,没要过路费,还送了他们一袋玉米。到四川叙永时,范端雅的布鞋磨穿了,光着脚走在石板路上,脚底板全是血泡。
他在叙永的文昌宫旁租了间茅屋,重操旧业教私塾。当地百姓大多是湖广移民,听不懂广东话,他就边教书边学四川话,把《诗经》里的\"关关雎鸠\"翻译成\"河边的鸟儿叫得欢\"。他教学生们算田亩、记账目,还教家长们用草药治病。二十年后,范家的私塾成了叙永最大的学堂,他的儿子们有的开了药铺,有的当了账房先生,范氏家族成了当地的望族。
如今泸州的\"范氏书坊\",就是范端雅的后人开的,已有两百多年历史。书坊里还藏着一本泛黄的《入川记》,是范端雅亲笔所写,最后一页记着入川后的第一个春节:\"包汤圆,放爆竹,邻人皆湖广籍,教吾家唱《龙船调》,虽异乡,亦有暖意。\"
四、基因与文化的核聚变:当辣椒遇到花椒
(一)舌尖上的移民密码:一口火锅里的中国
成都玉林路的火锅店,下午五点就排起了长队。红亮的牛油锅底咕嘟冒泡,湖北的朝天椒、湖南的青花椒、贵州的糍粑辣椒、四川的郫县豆瓣,在滚烫的汤里翻滚交融,散发出勾人的香气。老板李姐是重庆人,她爷爷1920年从湖北公安迁来,带了个祖传的砂锅:\"我爷爷说,最早的火锅就是湖广移民发明的,在船上煮菜,啥都往锅里扔,越煮越香。\"
移民带来的不仅是食材,更是烹饪的智慧。自贡的盐帮菜里,\"冷吃兔\"带着陕南的酸辣——当年陕西盐商把秦地的醋和辣椒带到自贡,与当地的兔子结合,创造出这道名菜;乐山的跷脚牛肉,汤里加了江西的当归、广东的黄芪,是客家药商根据《本草纲目》改良的药膳;宜宾燃面里的芽菜,源自涪陵榨菜,而榨菜的腌制工艺,是浙江移民从绍兴带来的。
在成都的\"陈麻婆豆腐\"老店,第七代传人陈师傅给我演示做豆腐的秘诀:\"黄豆要选湖北荆门的,石膏要用安徽芜湖的,辣椒面得是双流的二荆条,缺一不可。\"他说,麻婆豆腐的创始人陈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