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歌里,却没料到,三百年后,一场更大的劫难正悄然逼近。
(二)甲申年的血色狂飙:明末清初的人间炼狱
1644年,甲申年,中国大地上烽烟四起。张献忠的大西军攻入成都,在蜀王府登基称帝,改元\"大顺\"。如今的成都天府广场,正是当年蜀王府的旧址,施工时曾挖出过刻着\"大顺通宝\"的铜钱,钱眼里还残留着火烧的痕迹。
关于张献忠\"屠川\"的争议,至今没停过。支持方拿出他的\"七杀诗\":\"天生万物以养人,世人犹怨天不仁......大西王曰杀杀杀!\"反对者则举出《蜀碧》里的记载:\"献贼既去,清师继至,杀戮更惨。\"其实翻开史料就会发现,四川的人口锐减是多重灾难叠加的结果:张献忠的军队、南明的残兵、清军的铁骑、吴三桂的叛军,你来我往杀了四十年;战乱引发瘟疫,\"大头瘟\"(天花)、\"马蹄瘟\"(霍乱)肆虐,\"人至相食\"成了常态;紧接着是饥荒,\"米一斗值银二十两,人肉每斤价银一两\"。
1659年的《成都府志》,字里行间全是绝望:\"城郭鞠为荒莽,庐舍荡若丘墟。虎豹白昼游市,麇鹿跳踉官署。\"当时的成都知府冀应熊,骑着马从东门走到西门,走了整整一天,只见到三个活人——一个在城墙根下晒太阳的瞎眼老头,两个抱着骷髅头哭的小孩。他在奏折里写道:\"臣莅任半年,未见过一个缴纳赋税的百姓。\"
最让人痛心的是文化的断层。成都的蜀锦、薛涛笺、蒲江茶器,这些传承千年的手艺,在战火中灰飞烟灭。清人陈祥裔在《蜀都碎事》里记载,康熙初年,他想找个会织锦的工匠,走遍全川都找不到,最后还是从苏州请来的师傅,才勉强恢复了生产。那些刻着《蜀语》《蜀中广记》的书版,被乱兵当柴火烧了取暖,只留下几卷残本,藏在破庙里躲过一劫。
直到1670年,四川巡抚张德地给康熙上了道奏折:\"蜀地千里沃野,若无人烟,何以纳税?请招民填川。\"康熙准了,颁布《招民填川诏》:\"凡开垦土地,永为己业,六年起科。\"这道圣旨像一粒种子,落在了湖广、陕西、江西的土地上,一场持续百年的移民大潮,就此拉开序幕。
三、三千里路云和月:移民路上的生死与乡愁
(一)长江水路的生死漂流:从洞庭到夔门
岳阳楼下的洞庭湖,每年春天都会起\"桃花汛\"。1723年的三月,湖北麻城的王氏兄弟就乘着这样的汛水,踏上了入川的路。老大王宗仁背着一个藤箱,里面装着三袋稻种、半坛豆瓣酱、还有用油纸包着的族谱;老二王宗义牵着一头老黄牛,牛背上捆着锅碗瓢盆。他们的木船挤在数百艘移民船中间,像一片叶子漂在浩荡的长江上。
老船工唱的《扯谎船歌》里藏着水路的凶险:\"瞿塘峡,鬼门关,十船过了九船翻。\"王氏兄弟在巫峡遇到过暗礁,船底撞出个窟窿,宗仁跳进冰冷的江水里,用棉絮和桐油堵了半天才堵住;在西陵峡碰到过土匪,抢光了他们带的干粮,还好宗义把藏在牛饲料里的碎银子保住了。最惨的是过滟滪堆,前面的船被巨浪掀翻,二十多个人没一个活下来,江面上漂着鞋子、草帽,还有半只绣花鞋。
他们在船上漂了四十一天,每天就着江水啃干粮,晚上挤在船舱里睡觉。宗仁的儿子在途中生了天花,高烧不退,船老大说\"扔到江里能保平安\",宗仁媳妇抱着孩子哭,宗仁把孩子揣进怀里,用体温焐了三天三夜,居然活了下来。到重庆朝天门码头时,一家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宗仁对着长江磕了三个头,额头渗出血来:\"爹,娘,我们到四川了。\"
像王氏兄弟这样走水路的移民,占了湖广填四川的六成。他们大多从湖北荆州、湖南常德出发,经长江三峡入川,目的地多是重庆、泸州、宜宾这些沿江城市。重庆市档案馆的《巴县档案》里,保存着一份乾隆年间的渡船账册,上面记着:\"每船载三十人,每人铜钱五十文,孩童半价。\"账册边角还画着简笔画:一艘歪歪扭扭的船,船上的人背着包袱,望着天上的月亮。
(二)秦巴旱路的血泪迁徙:从汉中到三台
大巴山的青石板路上,至今能看到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移民的扁担磨出来的。1736年,湖南安化的谌安仕就挑着两个弟弟,走在这条路上。他当时才十九岁,用一根枣木扁担,一头挑着七岁的安忠,一头挑着五岁的安位,扁担中间挂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一本《论语》。
旱路比水路更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