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竹香、桐油和老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像走进了一个装满岁月的罐子。墙角的石台上,凿号的工具码得整整齐齐:宽凿如开山斧,刃口磨得发亮,能清晰地照出人影;细凿像绣花针,针尖锋利,连竹纤维的纹路都能挑开;最特别的是那柄牛角刀,颜色已经变成了深黄色,被摸得油光锃亮,刀背处甚至有了包浆,这是王竹生的父亲传下来的,专用来修整竹号的内壁,让气流能顺着竹纹走,吹出来的音才顺。
阿笙趴在靠窗的木台上,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竹屑,像铺了层绿黄色的绒毯。他手里捏着个粉线袋,拇指按在袋口,猛地一弹,“啪”的一声,一道粉线在黄润的竹面上弹出一道弧,正好落在竹管最粗的那节上,像给竹管系了条腰带。“爷,你看这‘川’字的弧度,是不是比昨天顺多了?”阿笙仰起脸,鼻尖沾着点竹屑,像只刚偷吃完竹米的小熊猫。
王竹生正在给一根竹根去皮,手里的刨刀贴着竹面游走,薄薄的竹皮像纸一样卷起来,露出里面青白色的竹肉。他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竹根上的节疤:“号嘴要咬着竹节的‘凸’处,粉线得顺着节疤的方向走,你看这竹根是咋长的?它往哪个方向弯,你就顺着哪个方向画,别跟它较劲。”他放下刨刀,拿起宽凿,在粉线的记号处轻轻敲了一下,竹屑簌簌落在石台上,像下了场细雪。“就像川剧里的‘霸腔’,得从丹田把气夯下去,不是光靠嗓子喊——竹号的魂,在根里,也在这一凿一剔的劲道里,你用的力气匀不匀,竹号吹出来的音就匀不匀。”
说着,他手里的凿子加快了节奏,“笃、笃笃、笃”,敲在竹管上的声音忽快忽慢,混着戏台那边隐约传来的锣鼓声,竟敲出一段别样的打击乐。阿笙听着听着,脚不自觉地跟着打拍子,手里的粉线袋也跟着晃,粉线在竹面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条调皮的小蛇。
窗台上,晾着几支半成品竹号,用细麻绳拴着,吊在房梁垂下的钩子上,风一吹,轻轻摇晃,像挂在枝头的鸟笼。短号只有尺余长,是给镇上的娃娃们玩的,竹管上刻着简单的花纹,吹起来“嘀嘀”作响,像春日里的燕鸣,清亮得能穿透巷子;长号近三尺,号身上刻着波浪纹,一道叠着一道,是给山里的猎户用的,王竹生特意在号尾加了个铜环,能系上红绸,吹的时候红绸飘起来,在林子里格外显眼,声能穿破三里山雾,让对面山梁的人都能听见。
王竹生拿起一支中等竹号,号身上还留着淡淡的焦痕,像块没洗干净的胎记。他用袖口擦了擦号嘴,竹管里透出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去年火把节给彝家做的,”他缓缓道,指腹摩挲着那些焦痕,“彝家兄弟说,要能在火塘边吹,不怕烫。我就把竹号在桐油里泡了三天,又在火上烤了烤,让竹纤维收得紧些,这样就经得住火烤了。”他把竹号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号声“呜”的一声,带着点烟火气,像从火塘里钻出来的精灵。“竹号是活物,得跟着人,走过四季,人需要它啥样,它就得是啥样。”
梁上悬着最老的那支竹号,用粗麻绳系着,吊在房梁正中间,像个被供奉的老祖宗。铜箍已经泛着深绿色的锈,有些地方甚至锈出了细缝,漆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竹骨,竹纹清晰可见,似是岁月啃过的痕迹。阿笙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那支竹号,总觉得它在盯着自己看,像爷爷的眼睛,严厉又温和。
“这是1949年的物件,”王竹生望着它,眼角的皱纹缓缓漾开,像水面上的涟漪,“解放那天,镇上人举着它游街,你太爷爷走在最前面,吹的是《东方红》。那号声,震得戏台的木柱都直打哆嗦,街上的人跟着号声走,脚步声踏得青石板路‘咚咚’响,像在给号声打拍子。”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向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闹的日子。
阿笙踮起脚,想去够那支老竹号,指尖都快碰到铜箍了,却被王竹生一把拉住。“别急,”爷爷的手很有力,像铁钳子,“等你能把音吹出‘穿云裂石’的劲,再碰它——这号认人,得喂够力气,它才肯亮嗓子。当年你爸想碰它,练了三年才吹得动;你太爷爷说,他当年练了五年,这号才肯跟他‘说话’。”
阿笙缩回手,看着那支老竹号在梁上轻轻摇晃,铜箍上的绿锈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像藏着无数个故事。他突然觉得,这竹号不是死物,它有记忆,能记住每一个吹过它的人,能记住那些或激昂或低沉的号声,就像古镇的老人们,把一辈子的故事都藏在皱纹里。
作坊的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竹管,有些是因为竹节歪了,有些是因为凿孔时手劲没掌握好,还有些是被虫蛀了个小洞。王竹生从不把它们当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