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褒到刺史府做客。在府中的藏书阁里,王褒第一次见到了那么多竹简,其中有不少是宫廷乐师演奏的乐谱。王襄说:“圣上提倡‘中和’之道,你能否以诗明志?”王褒沉吟三日,写下《中和》《乐职》《宣布》三诗。《中和》讲天地阴阳调和,《乐职》说百官各尽其责,《宣布》则颂天子恩德遍施四海。王襄读罢,当即命乐师谱曲,让僮子演唱。当歌声在府中回荡时,连窗外的鸟儿都停在枝头倾听。
这三首诗,像一只船,载着王褒驶向了长安。汉宣帝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王褒接到了入京的诏书。临行前,母亲把他写过字的页岩碎块包进布里,塞到他怀里:“带上这个,就像娘在你身边。”资中的乡亲们也来送行,有人送他一包蜀锦,有人塞给他几枚新摘的柑橘,墨池边的老柳树下,挤满了依依不舍的人。
长安的繁华,是王褒从未见过的。未央宫的铜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朱雀大街上车马络绎不绝,连空气里都飘着香料与酒的气息。但他没有被这繁华迷眼,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笔,要为更多人说话。汉宣帝召见他时,正在建章宫的兽圈旁看斗兽,见他进来,便指着远处的骏马说:“听说你善写辞赋,能否说说,圣主与贤臣的关系,该如什么?”
王褒望着那些奔腾的骏马,又想起了湔上的治水工程,朗声道:“圣主得贤臣,如良御得骏马!”他当即写下《圣主得贤臣颂》,文中说:“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他把贤臣比作“干将莫邪”,说只有贤才与圣主相得,才能“周流八极,万里壹息”。汉宣帝读罢,拍着案几赞叹:“此等人才,当在身边!”当即封他为谏大夫,让他随侍左右。
宫廷生活,像一场华丽的宴席。王褒跟着汉宣帝去甘泉宫避暑,在那里写下《甘泉宫颂》,描写宫殿“攒罗列布,鳞次栉比,烟霞缭绕,若仙若幻”;又陪皇帝去长杨宫射猎,写下《长杨赋》,既颂皇家威仪,又暗劝“止弋为武”。他的赋,不像司马相如那样铺陈夸张,而是在细腻处见功夫。比如写射猎时的场景,他不写箭矢如何精准,却写“飞鸟振翅,落羽缤纷,似雪舞长空”,让杀气中多了几分诗意。
但宫廷的暗流,也让王褒感到不安。有一次,大臣萧望之弹劾他“以靡丽之辞取悦圣上,非社稷之福”。汉宣帝虽未降罪,但王褒却明白,自己的笔,不能只唱赞歌。他开始在赋中融入更多思考,比如在《四子讲德论》中,借四位隐士的对话,讨论“德教与刑罚”的关系,说“刑罚者,辅助德教者也,非所以为主也”,暗讽当时酷吏横行的弊端。
在长安的日子里,王褒最想念的还是蜀地的味道。有一次,他在市集上看到有人卖蜀地的茶叶,当即买了一些,按照家乡的方法烹煮。茶香袅袅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墨池边,母亲正喊他喝新沏的茶。这份思念,后来化作了《僮约》里的“烹茶尽具”“武阳买茶”——原来最动人的文字,往往藏在最寻常的生活里。
辞赋:万物有声,烟火成诗
王褒的笔,像一把神奇的钥匙,能打开万物的声音。当他写下《洞箫赋》时,整个长安的文人都惊呆了——原来乐器也能被写得如此鲜活,仿佛能从文字里吹出声音来。
《洞箫赋》的诞生,源于一次偶然。王褒在长安的乐器坊里,看到工匠正在制作洞箫。那是一根江南的竹子,被削去青皮,钻上音孔,原本沉默的草木,竟有了歌唱的灵魂。他站在一旁看了整整一天,从选材到打磨,从调音到试吹,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夜里回到住处,他铺开竹简,那些画面突然活了过来,化作了笔下的文字。
他写竹材的生长:“原夫箫干之所生兮,于江南之丘墟。”江南的丘墟,是烟雨朦胧的地方,朝露“清冷而陨其侧”,玉液“浸润而承其根”,连鸟兽都与竹子相依——孤雌寡鹤在林下嬉戏,春禽在枝头翱翔,秋蝉抱叶长吟,玄猿在林间悲啸。这哪里是写竹子,分明是写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有人问他:“你从未到过江南,何以写得如此真切?”王褒笑答:“蜀地的竹林,与江南的丘墟,本是同一片天地。”
他写制箫的工艺,像在讲述一个神奇的蜕变:“削则见节,解则绝理,华藻雕琢,若刻若画。”工匠的手,仿佛有点石成金的魔力,让原本普通的竹子,变成了“八音之器,莫良于箫”。而箫声响起时,更是千变万化:“故听其巨音,则周流泛滥,并包吐含,若慈父之蓄子也;其妙声,则清静厌。顺叙升达,若孝子之事父也。”时而如壮士慷慨,时而如君子温润,连“贪饕者听之而廉隅兮,狼戾者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