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伤口敷了药。他总说:“字还在,茶馆的魂就没丢。”
他守着这茶馆五十年了,从十五岁跟着父亲学倒茶,到如今七十岁,送走了陈大爷的父亲,迎来了幺妹儿的出生。他的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得像老树根,却能稳稳拎起三斤重的铜壶,壶嘴离茶碗三寸高,沸水“哗”地注入,不多不少刚好漫到碗沿——这手艺是父亲教的,说“倒茶七分满,留三分人情”。有次镇上的年轻人想学,练了半个月,不是洒了一身水,就是只倒半碗,老张师傅笑着说:“这不是手艺,是心思,得把喝茶的人装在心里,水就听话了。”
墙角的药箱“啪嗒”一声合上,周先生收拾好银针和脉枕,准备回家。脉枕是棉布做的,里面塞着荞麦壳,被无数只手腕枕得扁扁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的白棉絮。他今天看了七个病人,有咳嗽的孩童,有腰疼的老农,还有个心慌的姑娘,说是要去城里打工,睡不着觉。他给姑娘开了安神的药方,末了加了句:“到了城里,找个茶馆坐坐,喝杯热茶,就像在家一样。”
刚走到门口,却被晚来的王大娘拦住。王大娘喘着气,手捂着心口:“周先生,您给看看,这阵儿疼得厉害。”周先生便重新坐下,借着灶膛的火光给她把脉。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神秘的皮影戏。他闭着眼睛,手指搭在王大娘的手腕上,茶的热气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凝成小水珠,亮晶晶的。“没啥大事,岔气了,”他松开手,“回家煮碗萝卜汤,放两勺醋,喝下去就好。”
王大娘要给钱,他摆摆手:“下次带把自家种的青菜来就行,你种的菠菜嫩,涮火锅最好。”他的药箱是樟木做的,能防虫,里面的抽屉分门别类,“内服”“外用”“急救”用毛笔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工整。走的时候,他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晒干的艾草,“贴在门框上,驱蚊”。王大娘千恩万谢地走了,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手里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周先生出门前,会把今天的药渣倒在茶馆门口的石板上。这是他保持了六十年的习惯,说“让千人踩,药效才灵”。药渣里有当归的碎屑,有黄芪的根须,还有几片陈皮,混在一起,散发着苦中带甜的味道。晚归的行人踩着药渣走过,没人会特意避开,都说“踩了药渣,不生病”。久而久之,茶馆门口的石板被踩出浅浅的凹痕,据说都是药渣的功劳。
暮色越来越浓,茶馆的灯笼亮了起来。是盏旧马灯,玻璃罩上蒙着层灰,灯光透过灰层洒出来,带着点昏黄的温柔,像奶奶的手。灯笼的铁丝架锈迹斑斑,却依旧结实,是老张师傅的父亲年轻时从船上卸下来的,挂在茶馆门口三十年,风吹雨打都没坏。马灯的光晕里,飞着几只小飞虫,绕着灯光打圈,像在跳圆舞曲。
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跑进来,手里攥着五毛钱:“张爷爷,买块糖画。”糖画师傅已经收摊了,老张师傅却从抽屉里拿出块水果糖,剥开纸递给她:“明天再来,让李师傅给你画个大老虎。”小姑娘接过糖,含在嘴里,甜甜地说:“谢谢张爷爷,我娘说让您明天留斤新茶,她要给城里的舅舅寄去。”老张师傅点点头,从茶篓里掏出个牛皮纸包,上面写着“青城云雾”,是今天刚从山里运下来的新茶,叶片上还带着绒毛。
竹椅被幺妹儿倒扣在桌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她数着今天的茶钱,铜钱和纸币分开来放,铜钱用红绳串着,一串一百个,沉甸甸的,她说“这样数着方便,听着也热闹”。纸币被抚平了褶皱,按面额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个铁皮盒里,盒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锁已经坏了,用根红绸带系着。
老张师傅坐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袋,看着巷口的青石板路。路尽头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个弯腰的老人,树底下有两个孩子在追打,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这条路上追过萤火虫,父亲站在茶馆门口喊他回家喝茶,声音穿过暮色,和现在的蝉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
“爷爷,锁门吧。”幺妹儿把铁皮盒放进里屋的柜子,柜子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老张师傅和父亲的合影,黑白的,父亲穿着长衫,手里拎着长嘴铜壶,笑得一脸慈祥。
老张师傅点点头,站起身,关节“咔嗒”响了一声,像老旧的门轴。他走到门口,慢慢合上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是八十年的老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门闩“咔”地插上,像给今天的日子画上了句号。
灯火里的余温
夜色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