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抬起头:“青禾姐姐,你怎么知道是托合齐大人?”他刚问出口,帐帘“唰”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翠喜端着一盆热水急匆匆进来,许是心神不宁,盆里的水晃荡着泼洒出来,淋湿了她秋香色的棉裙下摆。
“哎哟!”翠喜低呼一声,手忙脚乱。
“真是,毛手毛脚干什么。当心惊着主子。”王进善立刻快步上前接过铜盆放在架子上,又拿起一块布巾去擦翠喜的裙角,“水都泼身上了,也不怕冻着。”
青禾将温热的薄荷油倒在手心,用力搓热,然后稳稳贴上了胤禑小腿上酸痛的肌肉。
胤禑轻轻吸了口气,辛辣清凉的药油气味立刻在帐内弥散开来,冲淡了炭火气。
青禾一边力道均匀地揉按着,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我是前几日听膳房的小苏拉嚼舌根,说近来御前不太平呢,言语间似乎提及托合齐大人之类的。”
青禾没有再往下细说,只是低头细心地用干净的棉布将胤禑刚揉完药油的小腿一圈圈缠绕裹好。
张保也未往下细问,现下这形势,多一言不如少一语。还是闭嘴为妙吧。
翠喜和王进善沉默地伺候胤禑梳洗完毕,各自相对无言。虽并没有旨意下来,他们做奴才的,已经自觉地不敢多嘴一句。
营地的刁斗敲过三更,万籁俱寂,唯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呜咽着。
今日轮到青禾守夜,她正坐在小杌子上,靠着药箱假寐。
充满药油香气的安静空间,让她不断回想到前世值班的一个个深夜。
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突然,一阵带着痛苦的压抑呜咽声从榻上传来。
只见胤禑在厚厚的狼皮褥子里轻轻地抽搐起来,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布满冷汗,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额娘…...箭…...怕…...”
“主子?”
是梦魇吗?
青禾想起刚穿越的那一年,胤禑正因为其弟十八阿哥的早夭而缠绵病榻,是塞外熟悉的怀静勾起了他的痛苦回忆?
还是进来朝中不安定的局势给这位年少皇子压抑的恐惧?
她一手按住胤禑的手臂,另一手迅速探向他颈侧,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和颈动脉急促的跳动。
有点发热,但不甚严重。如今这档口,还是别惊动太医吧。
青禾轻轻找来随身携带的银针包,解开胤禑的寝衣,露出他尚显瘦弱的胸膛和手臂。
烛泪无声地堆积,在烛台上凝成一座小山。胤禑细瘦的胳膊上,手腕内侧和虎口处,已稳稳扎入了七根细长的银针。
青禾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全神贯注,手指捻动着针尾,或提或插,手法精准而稳定。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青白,塞外营地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肆虐了一夜的风似乎也倦了,呜咽声低微下去。
帐内,烛火早已燃尽。胤禑的热度在银针作用下渐渐退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青禾坐在榻边的小凳上,一夜未眠,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为着施针方便,她褪去了棉坎肩。
只穿着单薄的浅青色中衣,后背还是被汗水溻湿了一片,深色的汗渍在衣料上勾勒出几道如同竹枝般的纹路。
胤禑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他首先看到的是青禾专注的侧脸,以及她中衣后背那片深色的汗痕。
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粗粝的沙子:“青禾,你刚才…...哼的什么调子?听着怪好听的...…”
他依稀记得在烧得昏昏沉沉时,似乎听到耳边有低柔的哼唱,像流水,又像风。
青禾吓了一跳,转过身去,有点尴尬地回答:“是奴婢家乡江南水乡的采菱谣,小时候听老人哼的,胡乱哼几句,想是能安神。”
她转过身,别扭地吐了吐舌头,觉得自己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不没个正形,当差呢还哼小曲儿。
尤其是她下意识哼唱的,其实是周杰伦的七里香。
胤禑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又移回她的脸,江南水乡有这么好听的民谣吗?他少数几次离开京城,都是随康熙帝出塞,从来没去过江南。
以前生病的时候总想着马上到额娘身边去,不知为何,青禾来了之后,这种感觉越来越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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