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走到琴案边。案上摆著一架桐木琴,是她从江东带来的旧物。指尖轻抚琴弦,发出泠泠清音。
她忽然想起离家前夜,母亲偷偷来她房中,握著她的手流泪:“练师,此去北地,山高水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宫中不比家里,说话做事都要谨慎。若……若不得宠,也要看开些,保住性命最要紧。”
当时她还安慰母亲:“母亲放心,女儿懂得。”
可现在,她忽然有些不懂了。
若不得宠……在这深宫之中,一个被遗忘的美人,会是什么下场孤独终老还是被隨意打发去某个角落,自生自灭
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琴弦,流泻出一段零散的旋律,是她少时常弹的《湘妃怨》。曲调哀婉,如泣如诉,在这寂静的冬日下午,更添淒凉。
碧梧听著,眼眶微红,悄悄背过身去拭泪。
忽然,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著是守门侍女的声音:“姑娘,前院送来东西了。”
步练师停住琴音,与碧梧对视一眼。碧梧忙出去查看,不一会儿捧著一个锦盒回来,脸上带著几分喜色:“姑娘,是王上赏赐的!”
步练师心中一跳,忙起身。碧梧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一支紫毫笔,一方端砚,一卷洒金笺,还有一块上好的徽墨。另有一对羊脂玉鐲,温润剔透,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锦盒底部压著一张便笺。步练师拿起,展开,是张世豪的亲笔,字跡苍劲有力:
“闻步氏女通文墨,性温婉。特赐文房,以资清玩。北地严寒,望自珍重。”
短短两行,客气而疏离。
步练师握著便笺,指尖微微颤抖。
赏赐来了,便笺也写了,可依旧没有召见。
这算什么安抚还是……打发
碧梧却很高兴:“姑娘您看,王上知道您通文墨呢!还特意嘱咐您珍重身体,可见是关心您的!”
步练师苦笑。是啊,关心——像一个主人关心自己库房里的藏品,怕它受潮,怕它损坏,所以时不时擦拭保养。可也仅此而已了。
她將便笺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对碧梧说:“收起来吧。”
“姑娘不试试这玉鐲多好看啊。”碧梧拿起玉鐲。
步练师摇摇头:“先收著。”
她现在没有心情试戴。
赏赐送来了,意味著燕王至少还记得有她这个人。可也仅止於记得。比起乔氏姐妹的盛宠,这点施捨般的关怀,反而更让她难堪。
“姑娘……”碧梧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要……写封谢恩的摺子王上赐了文房,您正好可以试试笔。”
步练师一怔。
写谢恩摺子
这倒是个主意。不能干等著,总得做点什么,让燕王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感恩也会期盼的人。
“研墨。”她走到书案前。
碧梧忙应声,手脚麻利地铺开洒金笺,研墨润笔。
步练师提笔,沉吟片刻。谢恩摺子不能写得太卑微,也不能太矜持。要表达感激,要显露出才学,还要……若有若无地流露出期盼。
她蘸墨,落笔:
“臣女步氏,恭谢燕王殿下恩赐。文房精良,玉鐲温润,皆非凡品,臣女愧受。北地风寒,蒙殿下垂询,感念涕零。臣女江东鄙陋之质,蒙殿下不弃,安置兰蔷,衣食无缺,婢僕周全,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唯愿殿下圣体安康,国事顺遂。臣女谨奉笔砚,日夜祈祝。若得殿下閒暇,万望赐见,容臣女当面叩谢天恩。”
写罢,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稍作修改,然后交给碧梧:“让前院的人递上去吧。”
碧梧接过,小心吹乾墨跡,装入信封,快步出去了。
步练师重新坐回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忐忑。
这封摺子,能送到燕王手中吗就算送到了,他会看吗看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等待的滋味,比寒冬更冷。
……
燕王府,书房。
张世豪批阅完一摞关於北疆屯田进度的奏报,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已暗,內侍悄声进来掌灯。
“王上,该用晚膳了。”內侍总管王德顺躬身道。
“嗯。”张世豪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棠梨苑那边,今日可还好”
王德顺笑道:“回王上,乔婉姑娘今日在书库待了一下午,抄录了些农桑典籍。乔瑛姑娘跟著乐坊师父学簫,听说进步很快。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