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这样说了,我若是说不好,你不得跟我闹?”慕语迟挑了一把唢呐试了试音,坐在近旁横放的一块石碾上,吹出一段激扬的前奏后换了古琴,边抚琴边唱:“天已暮,月如初,千里江川任我飞渡。歌声住,人环顾,邀月同宿青山深处。英雄谁属?非我莫属!热血尽,化尘与土,只为博你嫣然一睹。梦醒处,来时路,晨风吹动谁家旗鼓?英雄谁属,非我莫属。历经千辛万苦,只为换你芳心如故。英雄谁属?非我莫属……”石碾轻晃,她露在衣裙外的脚尖踩着节拍,勾起又放下,如它的主人一般随性、洒脱;玉石一样的脸庞覆上了火的颜色,生动得耀眼夺目;那双总是冷清的眸子此时盛满了温热的笑意,染了月光的柔和与火光的热烈,有看透浮世繁华、沧笙踏歌的从容,有看淡悲欢离合、历经千帆的坦然,流泻着圣洁又妖异的割裂的美。高高扎起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渴望自由却被束缚的灵魂,想要有一次自由的飞舞。她的音色清透,纯粹而自然,清洌中透着慵懒,宛如雨后凝聚在叶片上的水滴,缓缓滑过翠绿色的叶面,滴落在廊檐下的水洼,舒缓,安闲,无牵无挂。
一曲毕,有人听痴了,有人看痴了,有人想痴了,也有人始终清醒地欣赏着这赏心悦目的美景。有人道:“这歌真好听,不知是哪位先生写的?”
慕语迟笑道:“十二月侍的邀月。他精通各种乐器,擅长填词作曲,这首《英雄谁属》是我们第一次聚在梅林一起赏梅时他的乘兴而作。你们若想学,回头来找我拿乐谱。”
又有人道:“掌门,能请您再唱一首么?最好还是邀月先生的作品。我们想听。”
“好啊,多谢你喜欢。那……我就再模仿邀月唱一首月侍都非常喜欢的《沧海一声笑》吧!”慕语迟望着快要西沉的明月,往事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她闭目静心,不让自己沉溺于往事,用男子特有的磅礴狂放的嗓音唱道,“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啦啦啦……”
气贯云霄的旋律,意境隽永的歌词,沧桑豪迈的唱腔,将众人置身于血雨腥风,快意恩仇的江湖。百转千回后,刀光剑影黯淡,鼓角争鸣远去,黄尘古道湮没,烽火边城荒芜,世间的是非恩怨都消散在时间的长河里,终究成为过眼云烟。回首红尘,多少兴亡事,皆付笑谈中。剑胆琴心的英雄豪杰,历千劫百难,已得失随缘,只把昔日的万千豪情,化作月下的仰天大笑,就着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修仙之人皆修习音律,即便不十分精通,也绝不会是门外汉。一曲未毕,有人跟着小声哼唱,有人踏歌起舞。慕语迟甚是欢喜,抱起一坛子酒笑道:“我十二岁接管月侍,十四岁正式成为他们的首领。这坛‘今朝醉’是破月为了庆祝我上位一周年,也是为了我十五岁生辰所酿,我一直没舍得喝。今夜,我们唱月侍的歌,自然要喝月侍酿的酒才应景。这坛酒我与诸位共饮,惟愿你们清风明月常伴,有问英雄谁属的万丈豪情,也有沧海声一笑的自在洒脱!一生逍遥快活,如意圆满!”眼前一张张笑意盎然的脸庞渐渐模糊,另一些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面前。她忍住心头疼痛,默默祝祷:安息吧!我一定会在这世间留下你们来过的证明!如她所料,不久之后,这两首歌曲便风靡三界,取代《江湖情》成为江湖人的心头好。若干年以后,它们依旧在世间传唱,而月侍的故事则被写成各种话本,一代一代,千古流传。她完成了当初对月侍的承诺:让每个人的名字被铭记。
不过眨眼的工夫,喝酒的不喝酒的都已将杯盏举至胸前。慕语迟脚尖轻点,化作一道白影从众人身前掠过,数百只白玉盏里便盛上了浅碧色的,芳香沁脾的酒。
慕语迟举着酒坛,面朝松骨峰,神色庄严:“敬梦想,敬自由,敬自己!”
众人齐声应和:“敬梦想,敬自由,敬自己!”那声音裂石流云,如即将踏上征程的将士正在热烈地回应将军的号召。
楚颖的目光转了一圈,没看见月公子,也没看见余欢。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月公子是梅染!只是,既然要来凑热闹,为何还要易装而行?在这最激荡人心的时刻,又何为不在?怕众人不自在,放不开手脚?大概是了。任他如何心思奇巧,怕是也想不到,此时的梅染已到了生死边缘。
结界内,梅染去了伪装,恢复了容貌。他倚着主殿前的红豆树,痛得面无人色。余欢用灵力护着他的心脉,急道:“先生,静心,清心,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