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藏着千万个未解的疑问。烛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映得那双曾被死亡阴霾笼罩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探寻的意味。她没有应答,只是微微抿唇,侧身时广袖轻拂过他僵直的手臂,带着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
“陛下这般紧张,倒显得我像个会吃人的老虎了。”她的声音清浅,尾调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苏晏殊走到床边,在看清佩思卿苍白面容的瞬间,眸中泛起怜惜,“妹妹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比窗外的雨云还苍白。”
佩思卿死死盯着眼前人,瞳孔剧烈收缩。三年前,她曾在顾砚舟书房见到过苏晏殊的画像,画中女子巧笑嫣然,而此刻真人就站在面前。那时她见顾砚舟对着画像独坐至天明,手中摩挲着一枚带血的平安结,神情哀伤至极。可眼前人分明鲜活温热,还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柔。
“您...您真的是苏夫人?”佩思卿声音发颤,下意识想要起身,却牵扯得伤口作痛,忍不住轻呼出声。
“快躺下,别动了伤口。”苏晏殊连忙扶住她,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寝衣传来,“我确是苏晏殊。瞧你虚弱成这样,可要听医嘱好好将养着。”她从袖中取出个绣着并蒂莲的锦帕,轻轻擦去佩思卿额角的冷汗,全然没注意到对方骤然瞪大的眼睛——那锦帕上的纹样,与顾砚舟珍藏的画像中,苏晏殊腕间的配饰一模一样。
顾砚舟看着两人相触的手,喉结滚动着想要说些什么。苏晏殊却先一步转头看向他,眸光如水:“陛下政务繁忙,便去处理吧。妹妹这儿,有我守着。”她的语气温柔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如当年将他推进密室时的决然。
佩思卿望着苏晏殊温柔的眉眼,又想起顾砚舟对着画像时的深情模样,心中泛起莫名酸涩。而苏晏殊轻抚她发丝的动作,又让她无端生出几分依赖,恍惚间,竟缓缓闭上了眼。
待佩思卿沉沉睡去,苏晏殊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床头案几。一盏青瓷香炉中正燃着安神香,袅袅白烟升腾间,她瞥见炉边压着半幅未绣完的帕子——素白绢布上,并蒂莲的纹样才勾勒出雏形,针脚却与顾砚舟指上婚戒的纹路如出一辙。
“晏殊。”顾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时候不早了,朕送你回清宁宫。”
她没有转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捡到的桃红色丝帕:“陛下与妹妹感情真好。”话语平淡,却让空气瞬间凝滞。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惊起檐下栖着的寒鸦。
顾砚舟僵在原地,望着苏晏殊单薄的背影,十年前她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与此刻重叠。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才艰难道:“佩儿自幼体弱,朕......”
“自幼体弱?”苏晏殊突然转身,目光如刃般剜过来,“所以陛下便任由她久病不愈?任由她咳血染红鲛绡帕?”她逼近两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声响,“还是说,这病来得蹊跷,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帝王冕旒下的面容瞬间失了血色,顾砚舟后退半步撞上桌案,碰倒的茶盏在青砖上泼出蜿蜒水痕。他望着苏晏殊眼中翻涌的质问,突然想起祭坛上燃烧的镇魂符——那些用佩思卿心脏换来的生机,此刻正化作利刃,将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一寸寸剖开。
“阿砚,你骗我。”苏晏殊的声音陡然放轻,却比雷霆更震人心魄。她举起手中丝帕,绣着并蒂莲的残片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红,“从复活那日起,你就在骗我。玄道长染血的道袍,祭坛上的玉匣,还有......”她的目光扫过沉睡的佩思卿,“她心口若隐若现的幽光,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顾砚舟踉跄着扶住桌案,袖中碎裂的玉匣残片划破掌心,鲜血渗出来滴在龙袍上。他张了张嘴,却被苏晏殊抬手制止:“不必说了。”她转身取来披风,轻轻盖在佩思卿身上,指尖抚过少女苍白的脸颊时,眼眶突然泛红,“十年前我替你挡箭,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殿外惊雷炸响,照亮苏晏殊决绝的面容。她最后深深看了顾砚舟一眼,广袖一挥,转身踏入雨幕。帝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终于明白——有些谎言,终究抵不过真心;而他用鲜血换来的重逢,早已在欺骗中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