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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虹口,
唐廷枢私宅,“看云草堂”书房
屋外寒风大作,却掩盖不住远处黄浦滩传来的偶尔的鞭炮声——那是某家新公司挂牌或者某个大户赚了钱在庆贺。
书房内温暖如春,这是一次难得的聚会。
唐廷枢和郑观应,两人是铁杆搭档,都是李鸿章麾下的核心干将,但是郑观应正忙于上海织布局和电报局的事务,唐廷枢在忙开平矿务局的事,在上海两头跑。
至于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主要在山西太原忙着布道,试图游说李鸿章给他出一笔钱办教育,此时南下上海,三个人同属一个社交圈,也是难得空闲,凑在了一起。
唐廷枢放下手中的茶杯,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指了指门口的一堆名刺。
“二位看看,今儿个我这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若是往年,这些人来找我,无非是求个买办的差事,或者托我跟洋人说句好话。可今儿个?
哼,一个个眼睛绿得像饿狼,张口闭口就是景星兄,开平还有没有散股?景星兄,听说又要办玻璃厂了?”
郑观应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景星兄,这叫势。孟子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
前几年咱们求爷爷告奶奶,在那帮山西票号和江浙钱庄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想让他们拿点银子出来造船、开矿,他们怎么说的?
说咱们是把银子扔进水里听响,说这是坏了风水的奇技淫巧。现在呢?风水轮流转,他们终于闻到了肉味。”
李提摩太坐在西式的皮沙发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异常融洽。他用一口流利得惊人的官话说道:
“唐大人,郑先生,我在英国时,见过铁路股票发售时的景象,也在曼彻斯特见过纺织厂融资的盛况。但坦白说,上海现在的热度,比伦敦还要高。我刚才来的时候,经过四马路,看见那些茶楼里灯火通明,连拉黄包车的车夫都在谈论股子。真是疯狂啊….”
唐廷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灌入,让他精神一振。
“李先生,你说得对。”
唐廷枢深深吸了一口雪茄,“那些人为什么疯?因为他们看懂了一件事——洋务不再是官府的差事,而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如今,铁路修通了,开平年初也出煤了,电报局赚钱了。事实胜于雄辩啊!老百姓不是傻子,他们看见真金白银从咱们这儿流出来,能不疯吗?”
郑观应走回茶桌旁,给李提摩太续了一杯茶,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看,这不仅仅是因为贪婪。”
郑观应目光灼灼,“这是因为中国的银子,被憋得太久了。你想想,这几十年来,自从通商口岸一开,洋布、洋纱、洋火、洋油倾销进来,中国的白银如水银泻地般流出去。民间的富商大贾,有钱不敢露,露了怕官府查抄;有钱没处投,买了地皮也只是守财奴。”
“但这些官督商办的企业给了他们一个出口!
这四个字,在百姓眼里,就是一道护身符。上有李中堂作保,下有景星兄这样的商界领袖操盘,再加上洋机器的威力。那些深埋在地窖里的银冬瓜,那些藏在妇人妆奁里的金条,一下子全活了!他们突然发现,原来钱生钱,比地生粮要快一万倍!”
李提摩太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郑先生的意思是,这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商业本能的爆发?就像蒸汽机锅炉里的压力,一旦找到阀门,喷射出来的力量是惊人的。”
“正是此理!”
唐廷枢接过话头,他在房间里踱着步,
“还有一点,这二十年,这些人恐怕也是受够了洋行的气!”
唐廷枢停下脚步,指着外滩的方向,
“以前,上海滩的生意是洋人说了算。定个价,他们说了算。
放个款,汇丰说了算。咱们华商只能跟在后面喝汤。可现在呢?”
唐廷枢脸上浮现出一种商人的豪迈,“开平煤矿一出,洋煤进口就得跌价!电报局一开,消息咱们自己传!百姓们买股票,心里头有一股劲儿——这是咱们自家的产业!买了开平的股,那就是在帮国家争利!这叫商战!郑老弟,这是你书里的词儿吧?”
郑观应点头,他刚初刚以笔名“杞忧生”写了一本《易言》。
“习兵战不如习商战”、“兵之并吞祸人易觉,商之掊克敝国无形”。
“兵战虽败,商战可兴。百姓未必懂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