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盘山道上颠簸前行,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李向南一只手紧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口袋??那封匿名信还在,纸角已经起了毛边,像是被反复取出又塞回无数次。他没再看过内容,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账册不在京城,在滇南。找一个叫‘阿?’的女人,她在勐腊的佛寺等你。”
林清漪临行前塞给他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地址:**勐腊县曼掌村,南传上座部佛寺**。照片泛黄,边缘烧焦了一角,拍的是个年轻女子站在寺庙门前,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神情肃穆。她眉眼间竟与慕焕英有七分相似。
“那是她妹妹。”林清漪说,“四十年前,火灾当晚,她被人从后窗扔出火场,活了下来。后来流落滇南,皈依佛门,法号‘阿?’’。”
李向南当时没有多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得太深,尤其当真相开始浮出水面时,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陷阱。
车子驶入云南境内第三天,天空阴沉下来,乌云压着山脊缓缓移动。远处雷声低吼,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正在苏醒。公路两旁的植被越来越密,芭蕉树高耸如墙,藤蔓缠绕成网,仿佛要把整条路吞进去。
傍晚时分,他在一个小寨子停下补给。村口小卖部的老妇人操着浓重口音问他去哪儿。
“勐腊。”他说。
老妇人脸色一变,摇摇头,嘴里念了句傣语,似是祷告。然后低声用汉语道:“那个地方……不好去。尤其是夜里进山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为什么?”
“山里有鬼。”她眼神飘忽,“也有人说,是守宝的人。几十年前一场大火,死了很多人,骨灰埋在庙下。后来谁想动那本册子,就会听见钟响,接着……就不见了。”
李向南心头一震。
钟响?
他想起了出发那天清晨,红星杠房屋檐下的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两声,惊起一群麻雀。
“我不是去拿什么宝贝。”他平静地说,“我只是去找一个人。”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小包香灰,塞进他手里:“带着吧。若真见了她,把这撒在门槛外。算是敬亡魂的礼。不然……她不会开门。”
李向南郑重接过,道谢离去。
夜幕降临,山路愈发难行。导航早已失灵,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他只能凭着照片和直觉往前开。雨开始落下,先是细密如针,继而倾盆如注。车灯照出去不过十米,前方一片混沌。
突然,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右侧山坡上的轮廓??
一座古寺静静矗立于半山腰,飞檐翘角隐没在雾中,残破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寺门前一棵枯死的老菩提树伸展着扭曲枝干,宛如招魂的手臂。
就是这里。
他熄火停车,推门下车。雨水瞬间打湿全身,冷得刺骨。他拎起背包,将老妇人的香灰贴身收好,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寺庙的石阶。
台阶共三十六级,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之上。
当他抵达门前,抬头看见匾额??**南渡禅院**,字迹斑驳,漆皮剥落。门扉半掩,内里漆黑一片。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没。
片刻后,殿内传来木鱼轻响。
笃、笃、笃。
三声之后,一个沙哑却清澈的女声响起:
“来者何人?为何寻我?”
李向南深吸一口气:“我是李向南,来自燕京红星杠房。我来找账册,也来找你??阿?。”
门缓缓开启。
一道身影立于殿中,披褐袍,赤足,头戴斗笠,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下。她手中持一根檀木杖,杖头挂着一枚铜铃。
“你终于来了。”她说,语气竟无惊讶,只有等待已久的疲惫,“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天。”
“路上耽搁了。”李向南走进殿内,抖落雨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钟响了。”她抬起脸,斗笠滑落,露出一张苍老却依旧秀美的容颜。眼角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如刀,“四十年前,姐姐死前说过一句话:‘只要钟响,便是有人要来找它的时候。’”
“她是怎么死的?”李向南问。
阿?沉默片刻,转身走向佛龛后的暗格。她拉开一块松动的砖石,取出一本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册子,轻轻放在供桌上。
“你自己看吧。”她说,“这就是慕家的账册。四十年来,唯一幸存的一本原件。”
李向南上前,解开油布。
册子封面为深褐色皮革,烫金楷书四个大字:**永业总录**。
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名单??姓名、职务、家族、金额、交易时间,密密麻麻写满三页。其中赫然列着:
> 上官无极,燕京上官氏,受贿金条十七根,银元三千枚,黄金期货合约五份,代号“青鸾”
> 宋怀山,津门宋家,参与纵火策划,获地契三十七处,代号“白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