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凌枫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洪家老祖宗洪熙泰的身影??那位执笔修史八十余载、临终仍不肯瞑目的老人。他能理解那种执念，正如他自己不甘被贬边疆、誓要逆天改命一般。

“殿下，已入江南地界。”

洪九冥低声禀报，掀开车帘一角。远处烟雨朦胧，白墙黛瓦隐于竹林之间，几缕墨香似随风飘来，竟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周凌枫睁眼，眸光清冽：“到了洪家门前，切记不可张扬。我此行是求人，不是压人。”

洪九冥点头称是，随即轻拍手，车队缓缓停驻在一处山脚小亭旁。此处距洪家祖宅尚有十里，但已有两名青衣童子立于亭中等候，手中各持一卷竹简，神色淡然如松下寒泉。

“秦王殿下止步于此，我家先生有言：‘文脉之地，不纳兵戈之气。’”

左首童子开口，声音清越却不带温度。

周凌枫下车，整了整衣冠，拱手道：“本王周凌枫，特来拜谒洪家先贤，不敢惊扰文脉，请代为通传。”

右首童子将手中竹简展开，朗声念道：“《礼》曰：非其人而强见者，谓之亵圣；挟势以临学者，谓之辱道。殿下若真心求见，当弃随从、卸佩剑、徒步登阶，三叩九拜至山门之外，待我洪家评议可否入门。”

洪九冥脸色骤变：“岂有此理！殿下乃一方藩王，何须如此折辱？”

“住口。”

周凌枫抬手制止，目光平静地看着两名童子：“好，我依你们。”

说罢，解下腰间佩剑交予洪九冥，又挥手命车队后退五里。他自己则脱去锦袍外裳，只着素色深衣，赤足踏上青石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这山路看似不过千级，每踏一步，便有一股浩然文气自虚空降下，压于肩头。寻常武夫至此早已跪倒，便是宗师也难撑百步。而周凌枫脚步稳健，神情未动，体内浩然正气自发流转，竟与那文气隐隐共鸣。

“咦？”

两名童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异。

待到第九百九十九级时，天际忽现一道紫气横贯长空，隐约有钟鸣之声自山巅响起。

“此人竟能承我洪家试心阶而不溃，实属百年未见！”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云雾中传来。

紧接着，山门轰然洞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拄杖而出，身后跟着数十位身披儒袍的文士，皆手持玉笏，面露肃容。

“老朽洪衍，忝为洪家长房执事，见过秦王殿下。”

老者深深一揖，“方才试心阶之举，并非有意羞辱，实因近来江湖术士冒充高人，妄图骗取我洪家秘藏，不得不防。”

周凌枫还礼：“先生明察，本王心服口服。”

“请入府。”

洪衍侧身引路，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穿过重重回廊，步入一座古朴大殿。殿名“修远”，取“路漫漫其修远兮”之意。正中供奉一块千年温玉碑，上刻“大周千年史?残卷”六字，笔力遒劲，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此乃先祖所遗草稿，尚缺最后一卷《末世录》，需由老祖亲笔补全。”

洪衍叹息，“可惜老祖病卧床榻已三月，气息微弱，仅凭灵药吊命，恐难再执笔。”

周凌枫环顾四周，只见墙上挂满历代大儒画像，每一幅下方都题有一句箴言。其中一幅尤为古老，画中老者双目紧闭，唇角含笑，胸口微微起伏，竟似尚未断气。

“那是……洪熙泰老祖？”

周凌枫心头一震。

“正是。”

洪衍点头，“老祖虽已油尽灯枯，然意志不灭，魂魄滞留人间，只为完成此史。他曾言：‘若不能书尽兴亡因果，死亦不安。’”

“本王或可助他续命。”

周凌枫沉声道。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随即哄然失笑。

“殿下说笑了。”

一名年轻儒生冷笑，“我洪家耗尽珍宝，请动陈霸先前辈布阵护魂，又以北海姣兽之心镇其丹田，尚只能延命数月。殿下区区少年，莫非比陈前辈更通生死之道？”

“放肆！”

洪衍怒喝，“不得对秦王无礼！”

那儒生低头不语，但眉宇间仍带着不屑。

周凌枫却不恼，反而微笑道：“诸位不信，情有可原。但本王并非空口许诺，而是确有手段。”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心脏状物事，通体泛着幽蓝光芒，仿佛蕴藏着星辰之力。

“这是……荒海深处的冰髓蛟心？”

洪衍瞳孔猛缩，“此物生于极寒深渊，唯有蛟龙临死前凝聚毕生精元方能形成，最能滋养神魂！传说只有逍遥境以上强者才敢深入捕猎，殿下从何处得来？”

“不久前斩杀一头作乱北境的千年冰蛟所得。”

周凌枫淡淡道，“此物虽不及姣兽之心稀有，但胜在纯净无邪祟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