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铜壶滴漏,一声声敲打着漫长的寂静。
而在遥远的北方、南方、东方,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座皇城,等待着破晓的第一缕光。
那一刻,或许就是新一轮风暴的起点。
范攸站在廊下,望着星辰渐隐的天空,喃喃道:
“来吧。老夫奉陪到底。”
话音落处,风起云涌,天地未醒,人心已动。
承平三年春,京畿初雪融尽,柳芽初绽。紫宸殿前玉阶生辉,百官列班,肃穆如常。景翊端坐龙椅,目光沉静,眉宇间却藏不住倦意。自范攸病逝后,他每日批阅奏章至三更,亲自审定刑狱、调度粮秣、接见边将,不敢稍有懈怠。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只需听命于太师的年轻帝王,而是真正执掌山河的君主??一个必须独自面对风雨的人。
朝会毕,群臣退去,唯有一人留步。
是葛雷。
这位曾率镇海营血战登州的将军,如今已是六军统制,掌天下兵马大权。他跪伏阶前,声音低沉:“陛下,东海水域再现异象。”
景翊抬眼:“说。”
“三日前,舟山渔村发现一具浮尸,身披玄色内甲,胸前烙印玄蛇,右手断指三根,左耳穿环,上有‘沧溟’二字刻痕。经辨认,乃当年随少主出征之亲卫‘九杀’之一。”
景翊眉头微蹙:“死因?”
“非溺毙,亦非刀伤。据验尸官所言,此人系服毒自尽,临终前咬破舌尖,在衣襟写下‘信已达’三字。”
殿中一时无声。
景翊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望向东海方向。他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失败,而是完成。那艘孤舟虽未登陆,但某种讯息已然送达,潜入朝廷耳目不及之处,悄然播下种子。
“传令沿海诸州,加强巡防,尤其注意民间集会、私塾讲学、寺庙布道。”他低声下令,“凡提及‘少主’‘复国’者,一律记录在案,不得轻举妄动。”
葛雷领命欲退,却被景翊唤住:“你信吗?他是真的只为‘种下希望’而来?”
葛雷沉默片刻,道:“末将不知其志,但知其忍。能败而不怒,退而不乱,蛰伏如蛇,伺机而动者,必非常人。若放任不管,十年之后,恐成心腹大患。”
景翊点头:“朕也这般想。可范太师临终前留下一句话:‘治乱世以威,安民心以仁。’如今百姓初定,若再兴大狱,恐伤元气。”
“那……当如何?”
“等。”景翊闭目,“让他再出一次手。只要他现身,我们就知道他的路数、他的盟友、他的弱点。”
葛雷抱拳:“臣明白。宁可多守一日,不可错杀一人。”
三日后,江南传来急报:苏州府学爆发骚乱。数十名士子聚于文庙之前,高呼“还我真脉”,焚烧官颁《宗室谱牒》,并张贴匿名檄文,称“范贼虽死,遗毒未清;少主隐忍,终将归来”。地方官派兵弹压,反遭围攻,县令险些被殴致死。更令人震惊的是,参与闹事者中竟有多名进士出身的教谕与监生,其中一人更是礼部侍郎周维安之侄。
景翊震怒,欲下旨严惩。
内阁大学士李崇安却连夜求见,力谏不可:“陛下,此非叛逆,乃是思潮。若以铁血镇压,只会让读书人寒心。今日他们为‘少主’发声,明日便无人敢议朝政。与其斩尽杀绝,不如顺势引导。”
“如何引导?”
“开经筵,辩正统。”李崇安拱手道,“请天下大儒齐聚京师,共论‘何为正统’‘何为天命’。由朝廷主持,设坛辩论七日,胜负公之于众。若‘少主’确系伪托,则谣言自破;若其有据,则我等亦当面对。”
景翊沉吟良久,终允其所请。
五月十五,太学广场设坛三重,彩棚高张,旌旗猎猎。来自南北二十七州的大儒、博士、贡生齐聚一堂,围观者逾十万。景翊亲自主持开坛仪式,宣读诏书:“今设‘正统之辩’,不拘门第,不限言语,唯求真理昭然,社稷安宁。”
首日,支持朝廷一方立论坚实:
“景氏嫡系传承有序,玉牒明载,太医署存档,宫人证言俱全。先帝临终亲授玺绶,百官见证,岂容篡改?”
“所谓‘少主’,不过海外流亡之孤魂,借民怨而起,实为乱臣贼子!”
次日,反对派登台反驳:
“血脉可验,然遗诏何在?二十年前宫变之夜,范攸独掌禁军,封锁内廷,三日后方宣先帝驾崩,其间疑点重重!”
“更有老宫人暗中作证,称当日曾见范攸携密卷出入椒房殿,而后淑妃暴毙,至今无谥号、无追封,岂非掩罪灭口?”
“今有《遗脉录》载,先帝庶弟曾育一子,藏于海外,母族姓陈,出自沧溟屿。此子若存,方为景氏正统!”
言辞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