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凌汐的口中,裴云渺得知了这“短短”两百年间所发生的一切。
关于【秽土寺】的袭击,关于凌虚子借剑赴死,关于蓬莱的动荡与传承,关于凌汐的上位与坚守,也关于......
江晏这两百年间,近乎自虐般的苦修、挣扎、等待,与那日渐衰败、直至油尽灯枯的躯体。
凌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只是陈述事实。
江晏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去看裴云渺的表情,也没有去看凌汐。
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被岁月磨光的青石板上,仿佛一个无关的旁观者。
他以为,听到这些,她会责怪他。
责怪他当年自作主张,用那杯水送她沉眠,才导致了后面这一连串的变故,间接导致了凌虚子的陨落。
他以为,她会愤怒。
愤怒于他的“愚蠢”和“自以为是”,愤怒于他这两百年的“无用”挣扎,最终却落得这般凄惨狼狈的境地。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迎接她的泪水,她的控诉,或者......她因极度失望与痛心而生的冷漠。
然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裴云渺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晏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但随即,又释然了。
也对。
对于她来说,一个活了万古、见惯了沧海桑田、星辰生灭的长生仙......
凌虚子也好,他也好,甚至这蓬莱仙岛,这芸芸众生......
都不过是她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中,匆匆的过客。
来了,又走了。
爱了,恨了,生离,死别......最终都会化作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微尘,被她遗忘在某个沉睡的梦境角落。
她或许会有一时的感伤,但那份感伤,注定无法在永恒的生命中,留下太深的刻痕。
这便是......仙凡之别。
听完凌汐的讲述,裴云渺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只是对凌汐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有劳”,便不再多言,扶着江晏,转身,朝着那片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竹林,缓缓走去。
凌汐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步履蹒跚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
竹屋,依旧在。
只是比记忆中更加陈旧,更加清冷,蒙上了厚厚的岁月尘埃。
裴云渺默默地打扫,江晏也想帮忙,却被她按坐在那张旧竹椅上。
“歇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
江晏没有坚持,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甚至带着初醒的滞涩,但很认真,很仔细,仿佛要将这两百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打扫完毕,竹屋里总算有了一丝“家”的气息,虽然依旧空荡寂寥。
两人相对无言。
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彼此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最终,是江晏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那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裴云渺,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松的语调:
“师父......”
“这些年,我一直待在蓬莱岛上,几乎没怎么出去过。”
“这人世间的繁华......听说挺热闹的。集市,酒肆,戏台,杂耍......还有各种我没吃过的小吃,没见过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人到暮年,总得......去看看吧?”
“不然......”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真实的怅惘:
“我这一生......该多遗憾啊?”
裴云渺闻言,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江宴。
目光在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灰白的鬓发、以及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上,停留了许久。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这番话背后,真正的意图。
竹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江晏那并不平稳的、带着衰败气息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微弱地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
裴云渺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你......准备好了?”
她问的,自然不是“准备好去看人间繁华”。
而是......准备好,离开。
准备好,去迎接那注定无法逃避的、生命的终结。准备好,在她面前,划下最后的句点。
江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