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真正的秋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天还是温吞的、带着午后暖意的秋阳,夜里却起了风。风不大,但韧得像浸了冷水的麻绳,一丝丝从窗缝、门缝里挤进来,带走了屋子里最后一点积攒的暑气。阿黄睡在门边自己那个垫着旧棉袄的纸箱窝里,半夜被冻醒了,耳朵下意识竖起,听见外面风穿过光秃秃的柿子树枝丫时发出的、尖细又空旷的呜咽。
它爬起来,走到里屋门口,从门帘下窄窄的缝隙往里看。老李的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比平时更闷,更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胸腔里费力地滚动。咳嗽的间隙,是拉风箱一样粗重又艰难的呼吸。
阿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担忧的呜咽,用爪子轻轻挠了挠门板。挠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老李含糊的声音:“阿黄啊……没事,睡你的……”
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痰音。
阿黄不挠了,但也没回窝。它在门口趴下来,耳朵贴着冰凉的地面,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咳嗽声时断时续,有时会停很久,久到阿黄以为老李睡着了,刚要松口气,那闷雷般的咳嗽又会猛地炸开,然后是更长久的、令人心慌的喘息。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夏天那种噼里啪啦、痛快淋漓的暴雨,而是细密的、绵长的、无声无息浸润一切的秋雨。雨丝细得像牛毛,被风吹得斜斜的,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个筒子楼、护城河,和远处模糊不清的城市轮廓。
阿黄透过门缝,看见外面天井的地面很快被打湿了,泛起一层暗淡的水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起初是一滴、两滴,后来就连成了线,在窗玻璃上划出弯弯曲曲、不断流淌的水痕。
屋子里更冷了。那种冷不是从外面猛扑进来的,而是从墙角、从地砖缝、从每一个家具的阴影里,慢慢渗出来的,带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老李起床比平时晚了很多。阿黄听见他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拖鞋拖过地面的迟缓脚步声。门帘掀开,老李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灰败,眼窝深陷,嘴唇没什么血色,干得起皮。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深蓝色旧夹克,里面套了件很厚的、领口有些松垮的毛衣,脖子上还围了一条灰扑扑的围巾。即使这样,他走出来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随即又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咳嗽,他赶紧用拳头抵住嘴,肩膀佝偻着,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阿黄立刻站起来,走过去,用脑袋轻轻蹭他的小腿。老李缓过气,冰凉的手掌落在它头顶,很轻地揉了揉:“吵着你了吧……这鬼天气。”
他的手指很凉,没什么力气。
阿黄更紧地贴着他,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老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叹了口气:“今天没法出去遛弯了。你憋不憋得慌?”
阿黄摇摇尾巴,表示没关系。比起出去,它更担心老李。
早饭是老李用昨天剩的米饭煮的稀粥,煮得很稠,热气腾腾。他盛了一大碗,又拿了个小铝盆,给阿黄也盛了满满一盆,还在上面放了半块掰碎的馒头。他自己那碗却几乎只是清汤,米粒很少,他小口小口喝着,喝几口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或者压抑地咳两声。
阿黄低头吃着自己的早饭,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它时不时抬头看看老李,耳朵捕捉着他喉咙里每一次不顺畅的吞咽和呼吸。
吃完饭,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去公共水房洗。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像是攒了点力气,才慢慢挪到他那把藤椅边,几乎是把自己“放”了进去。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缩在椅子里,身上盖了条薄毯,毯子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灰白的棉絮。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连绵的雨,眼神有点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的一角。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雨丝不断。只有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发出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嘶嘶”声,壶嘴冒出白蒙蒙的水汽,给这清冷的屋子增添了一丝微弱的热源和活气。
阿黄走过来,在老李脚边趴下,脑袋搁在他的棉拖鞋上。拖鞋已经很旧了,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很薄,能感觉到老李脚掌的骨节和微凉的体温。
时间过得很慢,只有雨声和炉子上水壶的嘶鸣。偶尔有邻居上楼或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很快又消失在雨声里。
老李就这么坐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但它抬头看去,发现老李的眼睛还睁着,只是没什么焦距地望着窗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他的眉头皱着,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那是阿黄熟悉的、代表不舒服或者疼痛的表情。
阿黄爬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伸过头去,轻轻舔了舔老李放在毯子外的那只手。手背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冰凉。
老李被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