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咸腥的海气扑进营帐,吹得案上残烛摇曳不定。
应竹君站在炭炉前,凝视着那团吞噬密旨的火焰,金线绣纹在火舌中蜷缩、焦黑,如同京城高座之上那些虚伪冠冕的终局。
她指尖微动,玉佩贴于心口,玲珑心窍悄然开启。
【归墟殿】——这名字是今晨才浮现于仙府深处的新境,此前从未解锁。
而此刻,它正与地脉隐隐共振,仿佛沉睡百年的魂魄,终于听见了血脉呼唤。
“总使。”欧阳昭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断龙脊地基……又塌了三次。匠人们说,地下空得吓人,像是……被人掏空了五脏。”
应竹君抬眸,望向远处海塘一线。
月光洒在新筑的堤坝上,宛如一道未愈的伤疤。
她早知这一段不寻常。
江南连年水患,朝廷拨款修堤,沈家负责采石运料,账面滴水不漏,实则偷工减料,层层盘剥。
可如今地基屡塌,已非人力可解。
是天意,也是报应。
“备马。”她轻声道,披上墨色斗篷,身形清瘦如竹,却步步生寒。
当她抵达断龙脊时,欧阳昭已率工部匠首围立坑边。
深坑之下,裂隙纵横,冷风自地底呼啸而出,带着陈腐的土腥与铁锈味。
一名老匠人颤声禀报:“底下……有回音。敲击岩壁,声音空荡如钟。”
应竹君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裂痕。
玉佩忽地一烫,心窍骤然清明。
她闭目,神识沉入【观星台】。
星轨流转,天河倒悬。
北斗第七星偏移三寸,对应地脉死门;月华落于巽位,主隐匿之宫开。
水文图谱在脑海中铺展,与星象叠合——地下三百步,藏有一座以“双蝉环玉”为引的封闭结构,建于先帝太初年间,历时七载,耗银百万,而后史书无载,民间亦无闻。
唯有口耳相传的一句谶语:“七族归墟,藏粮于幽;若违苍生,门闭血流。”
她睁眼,眸光如刃。
“韩十三。”
暗影中,一道黑衣身影无声现身,甲胄覆身,刀不出鞘,却杀气凛然。
“带甲卫十人,随我下地。”她语气平静,却无人敢质疑半分。
众人沿废弃暗渠下行,水流渐止,空气愈发滞重。
三百步后,前方豁然一滞——一面巨石横亘眼前,高逾三丈,通体青灰,其上浮雕一对玉蝉,首尾相衔,双翼环珠,正是她玉佩背面的图腾。
韩十三低声道:“此门无锁无钮,似凭气机开启。”
应竹君未答,只将玉佩缓缓贴于门心。
刹那间,玉佩晶石爆发出幽蓝微光,脉络如活蛇游走。
石门震颤,尘屑簌簌而落。
一声低沉嗡鸣自地底升起,仿若远古苏醒的叹息——
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陈年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檀香、铜锈与谷物干燥的微甜。
火把燃起,照亮内里景象——
一座庞大宫殿赫然矗立!
穹顶绘有星宿图,四壁嵌满铜管,如血脉般延伸至数十口密封石窖。
每一口窖门皆刻有铭文:“南仓一区”“北廪三号”,粗略估算,储粮总量逾百万石——足够江南三年灾荒之需!
而宫殿中央,七具青铜棺椁并列高台,棺首铭牌依稀可辨:
应、沈、裴、陆、楚、唐、苏。
七大家族先祖之名,一字排开,庄严肃穆。
韩十三呼吸一滞:“这是……祠堂?”
应竹君尚未回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踉跄脚步。
崔嬷嬷跌撞上前,老泪纵横,枯手颤抖着抚过“应”字棺椁:“小姐……是它……是您母亲临终前说的‘归墟七冢’!她说……钥匙不在人间,在人心……谁若背誓,天地共诛……”
风自地底穿行,拂动火苗,映得棺椁幽光浮动。
应竹君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片泛黄残页——那是她多年来拼凑的母亲遗书。
她将其轻轻贴于玉佩背面。
刹那间,玉佩光芒大盛,残页上的墨迹竟自行流动、重组,化作一行古老篆文:
“太初七年,七族共盟:天下存亡,系于饥馑。自此设归墟总仓,藏粮百万,以备大劫。若有后人擅启私用、囤积居奇、罔顾苍生者,归墟闭门,血脉断绝,永世不得入祖陵。”
火光映照她的侧脸,冷峻如刀削。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沈家的地宫。
这是七族共治的备荒总仓,由先祖联手建造,秘而不宣,只为防天下大乱、百姓饿殍遍野。
而沈砚冰,钱塘沈氏当代家主,百年来以权谋私,借海塘工程之名,暗中掌控地宫出入口,将救命粮化作家族私产,年年虚报灾情,坐拥富可敌国之资。
他不是守护者。
他是窃国之贼。
“阿箬。”她转身,声音冷如霜雪。
夜蝉营首领自阴影中浮现,黑袍覆面,只余一双锐眼。
“封锁所有出入口。”应竹君下令,“仅允许工部登记造册,严禁搬运一粒米。违令者,杀无赦。”
阿箬躬身领命,身影如烟散去。
欧阳昭呆立原地,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