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着一个装满水果糖的玻璃罐,罐子边缘还有磕碰的痕迹,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这是我们的‘能量补给站’!每次唱累了,或者被老师骂了,就吃一颗糖,然后继续唱!”
张彩纳琳看着那个玻璃罐,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廉价糖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很幼稚的‘能量补给站’。”她用惯有的冷淡腔调评价道,但尾音却少了几分尖锐。
“才不幼稚!”莓蜜立刻鼓起脸颊,像只被惹恼的仓鼠,她得意地挺起小胸膛,“这叫仪式感!纳琳姐姐,你也来一颗吧!补充能量!”
她不由分说地从罐子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糖,剥开吱吱作响的糖纸,举到张彩纳琳嘴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分享欲。
张彩纳琳本能地想后退,想拒绝这种亲昵。但看着那双眼睛,她迟疑了。六年了,没人敢这样对她。她最终还是僵硬地张开嘴,让莓蜜把糖放进去。
浓烈的、带着人工香精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廉价得有些齁人,却意外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
“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好吃?”莓蜜期待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至高无上的嘉奖。
“……太甜了。”张彩纳琳轻声说,避开了她的视线。
角落里,桃悦一直安静地抱着吉他,此时轻轻拨动了几下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和弦。她的目光落在张彩纳琳身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审视和温柔。
“纳琳姐,”桃悦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觉得,唱歌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张彩纳琳用冷漠伪装出的硬壳。
唱歌的意义?是完成合约,是维持人设,是商业价值,是粉丝经济……无数个词汇在她脑中闪过,每一个都冰冷而正确。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六年前的画面——那个还叫“张彩彩”的女孩,坐在租来的狭小琴房里,抱着一把破旧的民谣吉他,对着手机摄像头,一遍又一遍地弹唱着《蒲公英的约定》。那时候,她眼中闪烁着对音乐最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热爱。
那时候,唱歌,只是因为喜欢。
“我……”张彩纳琳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生锈的齿轮,“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莓蜜不解地凑过来,天真地追问,“唱歌不就是为了开心吗?我唱歌,桃悦姐姐开心,听歌的叔叔阿姨也开心,那我就更开心啦!”
“开心?”张彩纳琳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单词,唇边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开心能当饭吃吗?开心能让你站在最大的舞台上吗?小鬼,等你被公司要求一个月写出二十首歌,每一首都必须有爆点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开心了。”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尖刻,那是“暗黑女王”的本能反击。
活动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莓蜜被她吓得缩了缩脖子,眼圈微微泛红,不安地绞着衣角。
桃悦停下了拨弦,她抬头直视着张彩纳琳,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平静的执拗。
“可是,如果不开心,就算站在最大的舞台上,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不就和机器人一样了吗?”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纳琳姐,你现在……开心吗?”
张彩纳琳的身体猛地一震。
开心吗?她有多久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
她看着眼前两个女孩,一个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一个固执地等待着答案。她们就像两面镜子,照出了她早已遗忘的,甚至鄙夷的那个自己。
“我……”她想反驳,想嘲讽她们的天真,却发现所有刻薄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口涌起一股熟悉的、被压抑了太久的酸楚。
就在这时,一段温柔而熟悉的吉他前奏,如同一股清泉,缓缓流淌在凝滞的空气中。
是《蒲公英的约定》。
张彩纳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会……”
“我在一个快要倒闭的音乐网站上找到了这首歌的deo,”桃悦看着她,笑容温柔得像一抹暖阳,“上传者叫‘彩色的蒲公英’,虽然只有几百个播放量,评论也只有几条,但我觉得……这首歌真的很好听。歌词里说,‘约定’是‘一起长大的默契’,很温暖。”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鼓励。
“纳琳姐,唱吧。唱给我们听,也唱给你自己听。告诉过去的你,你没有忘记那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