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起。
起初,是几声清越孤冷的琵琶轮指,如同寒夜水滴,勾勒出“水袖起落”的疏离与寂寥。
接着,洞箫幽幽加入,吹奏出那段飘忽而漠然的前奏旋律,情感基调与陈洛哼唱时一般无二,但音色更加纯净空灵,意境营造更为完整。
苏小小并未立刻开唱,而是随着乐声,缓缓起舞。
她的舞姿与平日迎合客人的媚态截然不同,衣袖翻转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精确与冰冷的美感,正契合“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的状态。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定格,都仿佛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美则美矣,却无生气。
孙绍安和王廷玉看得有些发愣,这与他们平日见到的苏小小太不一样了。
宋青云则隐约感觉到了这种“表演性”之下的悲哀。
苏小小的歌声缓缓响起,娓娓唱来。
那嗓音!
清澈,透亮,却又带着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圆润与厚度,与陈洛略带沙哑和实验性的哼唱截然不同!
她的吐字归音,精准得如同玉珠落盘,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气息包裹,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将歌词中那份强行压抑的心酸与坚韧,表现得层次分明,直入人心!
更令人叫绝的是,她的歌声与舞姿、与乐队的伴奏浑然一体!
当她唱到“惯将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的“融”字时,一个水袖回环的动作,仿佛真的将万千情绪收拢袖中;乐队相应处的琵琶扫弦,如同心弦被重重拨动!
专业!顶级专业!
陈洛心中也忍不住赞叹。
自己方才的演绎,更多是靠“情感共鸣”和“跨时代作品”本身的力量,以及一些粗糙的技巧模仿。
而苏小小,则是将她顶尖的艺术造诣、深厚的演唱功底、以及对歌词情感的深度理解,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进行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二度创作”和舞台呈现!
随着乐曲推进,苏小小的情感逐渐注入。
舞蹈动作不再冰冷,开始有了细微的颤抖与挣扎。
歌声中的沉郁力量越来越强,尤其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两句,她运用了极为高超的“哭腔”技巧。
并非真的哭泣,而是让声音带上一种饱含热泪却强忍不落的悲壮感,配合着挺直却微颤的身姿,那份卑微中的担当与孤勇,瞬间击穿了所有听者的心防!
孙绍安和王廷玉已经彻底忘记了这是风月场所,忘记了眼前是名妓苏小小,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位身处逆境却心系家国的志士,胸口那股陌生的滚烫情绪再次翻涌。
高潮部分来临!
乐队的配器骤然加重,鼓声沉沉如闷雷,铙钹激越似刀光!
苏小小旋身,甩袖,捏嗓,转戏曲腔!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她的戏腔,比陈洛更为圆熟高亢,真假音转换自如,那股子凄厉与决绝,如同凤凰啼血,直冲云霄!
舞姿也变得大开大合,充满了张力与毁灭感。
“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
“血来和”三字,她将气息推至极限,声音仿佛真的带上了铁锈般的腥甜,眼神炽烈如焚,一个决绝的抛袖动作,仿佛真的将满腔热血泼洒而出!
那份仪式化的牺牲的绚烂与悲壮,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画舫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那燃烧灵魂般的歌声在激荡!
紧接着,昆腔念白。
苏小小瞬间收敛所有外放的情绪,身形凝立,只微微侧首,用她那把娇柔却此刻充满神秘感的嗓音,幽幽念出:
“浓情悔认真,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
那奇特的腔调,那空灵又幻灭的韵味,经由她的口念出,仿佛自带混响,直透魂魄!
与陈洛带来的“诡异”感不同,苏小小的念白更添一份属于女性的幽怨与迷惘,同样令人灵魂战栗。
最后庄严的吟诵部分,苏小小放弃了所有舞蹈动作,只是静静站立,目光投向虚空,用一种近乎圣咏般的、平和中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语调,缓缓吟出:
“你方唱罢我登场……莫嘲风月戏,莫笑人荒唐……”
“道无情……道有情……怎思量……费思量……”
她的声音渐弱,却仿佛融入了乐声最后的余韵,袅袅不绝,直抵人心深处,留下无尽的震撼与悠长的回响。
曲终。
舞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