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时间来判断,明月高悬被夜色所笼罩的牧禾镇,应当是在夕阳牧禾镇之后,鸦群蔽日牧禾镇之前。
牧禾镇惨案已然尘埃落定。
不过在传言中,那些千湖国的江湖人是在牧禾镇里抢夺秘宝一发不可收拾,造下了杀戮。
但是从正午牧禾镇揭示出来的真相来看,这传言其实不太能够成立。
千湖国江湖上的牧禾镇秘宝传闻固然是有,但实情却是千湖国太子为了私生子报仇。
江湖人中领头的三人,万钧刀、鬼手谢、紫菘道人显然是知情者,有他们在人压着,事态不应该失控到遍地尸骸就连江湖人都大规模自相残杀的地步。
尤其是红倌人秋婵既然是关在巡检司里,证明当地衙门也在默默看着,岂会坐视那些江湖人的屠杀呢?
这明显已经超过了千湖国太子交代的边界。
传言和真相之间。
少了一环。
不过少的这一环是什么,徐年也已经有了猜想。
欲海。
如果欲海并非是在临渊城里首次现世,那么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也就说得通了。
在那种情景下,若是七情紊乱六欲皆涨,已经染血的刀剑自是难以停下来。
“啊啊啊!好多血,好吓……死了好多人啊……”
小夜惊晨拿着木剑,被这夜色牧禾镇里的惨状吓了一跳,他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地迈步,似乎生怕一个不小心,踩着了死者或是血迹。
“这是卖菜的黄大娘,我娘和她认识好多年了……”
“这个是私塾里的老先生,他……他还教过我,我还记得被他打手心的滋味。”
“这个膀大腰圆的是李屠户,他在南街上有个肉铺,他有个女儿以前喜欢我哥,不过他女儿和他体格太像了,我哥没看中,真遗憾,不然我家也能顿顿吃上肉了。”
“啊,这个就是李屠户的女儿,看来李屠户是想护着他女儿,但结果是父女两人死在一块儿了……”
小夜惊晨的畏惧虽然有点浮夸的迹象,但不像是装出来的,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指认着地上的一具具尸体说出其生平。
徐年问道:“你既然害怕,何必还去辨认这些死者?”
小夜惊晨倔强地摇摇头说道:“谁说我怕了?我可是要当大侠的人,大侠都是能够能笑谈生死的,一边杀人一边喝酒才对,我、我怎么会怕?”
徐年指了指小夜惊晨的腿:“你要不先和你的腿商量商量,让它别抖?”
“我、我这只是裤子穿少了,有点……有点冷而已!”
小夜惊晨缩了缩脖子,摸了摸放在怀里的那本书册,又说道:“他们都死了,牧禾镇里的人都差不多死光了,我、我若不说,还有谁知道他们是谁呢?大家都只知道牧禾镇里死了几千人,但他们这辈子难道就只剩下这几千之一吗……”
害怕是真的。
逞能装大侠也是真的。
但想让这些死在牧禾镇里的人有个姓名生平,而不只是数千死者里的冰冷数字,这也是真的。
徐年说道:“这镇子上数千人,你全都认得吗?”
“那当然不可能,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我一个个介绍,不过……不过这一路上,有一个就说一个吧,你就当是……当是听我说故事了?”
徐年不置可否。
他其实本来也没什么意见。
小夜惊晨本就是善念所化,自然是心善之人,见到这些生前的邻里街坊变成了一具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若是毫无恻隐反倒是怪事了。
“花婶子,她不姓花,但因为卖花补贴家用,都这么喊她。”
“二壮,我的好兄弟,他还等着我闯荡江湖当了大侠,跟人喝酒吹牛说他跟夜大侠是兄弟呢。”
“余瘸子,他说他的腿是早年闯江湖护着结义兄弟时被打断的,但我爷爷说他这腿其实是逗狗时被咬出来的毛病。”
“林三姐,我们镇上的大家闺秀,人美心善家世也好,乘车过街偶尔掀帘子往外看一眼,不知迷住了多少少年人,我在走江湖前,也觉得林三姐就是天底下最美的人了,还幻想过要是当了大侠回来,林三姐未嫁,我便能娶她回家呢。”
“狗赖子,一个惹人烦的闲汉,不过他人也不是很坏,我爷爷说余瘸子逗狗被咬的时候,就是狗赖子救了余瘸子,不然余瘸子可能就不止是瘸了条腿了……”
“这人是……是秋……”
小夜惊晨忽然顿住了,似乎有些说不出来。
徐年看见了让小夜惊晨顿住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