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年 12 月 31 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金陵城南,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
四十岁的服装店老板陈强坐在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新消息提示。
老式的 CRT 显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映着他那张因兴奋而通红的脸。
“叮咚!”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叮咚!”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叮咚!叮咚!叮咚!”
提示音像爆竹一样炸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脆。
陈强的手在发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得发抖。
他的店铺“金陵衣坊”在淘宝网上线后三个小时入驻,上传了四十七款服装照片,都是他店里积压了好几个月的货。
江南的冬天湿冷,这些冬装如果春节前还卖不出去,明年就成了旧款,只能三折处理。
他原本没抱太大希望。
2001 年,在网上买衣服?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冬装?谁会这么干?
可现在——
“爸!又来了二十单!”十七岁的儿子从隔壁房间冲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订单清单。
“羽绒服卖了三十七件!呢子大衣四十二件!连那批积压的羊毛衫都有人要!”
陈强抢过清单,手指划过那些陌生的地址:京都海淀、沪市浦东、羊城天河、深市福田……
最远的一单,来自新疆乌鲁木齐。
“乌……乌鲁木齐?”他声音发颤,“这得寄多久?”
“淘宝后台显示预计送达时间,六天。”儿子指着电脑屏幕,“邮政有到乌鲁木齐的专线,比普通包裹快三天。”
陈强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他的衣服,要卖到新疆去了。
四千公里之外。
“打包!”他突然站起来,“现在就打包!今晚不睡了!”
“爸,站点的人通知明天早上才来取件……”
“等不了!”陈强冲进堆满货品的客厅,“现在就包,包好了放门口,他们一来就能拿走!”
父子俩开始忙碌。
客厅的灯开到最亮,地上铺开塑料布,一件件衣服检查、折叠、装进定制的包装袋,并贴上手写的快递单。
“叮咚!”
“叮咚!”
订单还在来。
像一场永不停止的雨。
同一时间,杭城西湖边的一个小巷里。
“王记绸伞”作坊还亮着灯。
六十四岁的王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刚刚完工的绸伞。
伞面是手绘的断桥残雪,墨色晕染得恰到好处,雪仿佛真的要飘下来。
他的儿子王强坐在旁边的电脑前,屏幕上是淘宝网的店铺后台。
“爸,”王强的声音在发抖,“又……又来了十把的订单。京都一个公司订的,说要当年终礼品。”
王师傅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多少?”
“十把。”王强咽了口唾沫,“一把两百,十把两千。爸,您做一把要两天,十把就是二十天……”
“接。”王师傅低下头,继续检查伞骨,“接下我熬熬夜,来得及。”
“可是您的身体……”
“死不了。”王师傅笑了,皱纹在灯光下舒展开,“做了五十年伞,终于有人识货了。别说十把,一百把我也做。”
他顿了顿:“就是……能不能跟人家说,慢点?好东西,急不得。”
王强在键盘上敲字:“您好,订单已接。因为是纯手工制作,工期可能需要延长,预计十五天发货,您看可以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没问题!我们等!就是要手工的!”
王强看着那行字,眼睛突然红了。
他想起一个月前,父亲还说:“这门手艺,到我这儿就断了吧。没人要了,学它干什么?”
现在,有人要了。
不仅有人要,还有人愿意等。
“爸,”他轻声说,“人家说,愿意等。”
王师傅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稳了。
窗外的西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雷峰塔的轮廓隐约可见。
但作坊里的灯,亮得像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