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寨门前的空地上,堆着昨夜缴获的所有战利品。
东西不多:四十七把腰刀(其中九把卷刃)、三十一张弓(大半弓弦已朽)、两百多支箭、十七副皮甲(破破烂烂)、两箱火药(受潮了一半)、还有从守军军官身上搜出的八十多两散碎银子和几串铜钱。
最扎眼的,是旁边蹲着的三十四个俘虏——垂头丧气,手脚被捆。
按北山盟约第十款,战利品当“按出力大小分配”。但“出力大小”这四字,就像一碗水,端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晨光初露时,十家参战头领围在战利品堆前,脸色都不好看。
“就这点?”独眼彪踢了踢那堆破铜烂铁,“老子死了三个弟兄,就分这些破烂?”
贺黑虎蹲在地上,拿起一把腰刀看了看,又嫌弃地扔回去:“刀是县衙民壮的制式刀,铁差工糙,砍柴都嫌钝。”
翻山鹞没说话,但他手下两个亲信正悄悄把几锭银子往怀里塞——被旁边孙寡妇一眼瞪住,只好悻悻放回。
李根柱站在人群中间,刚要开口,就被独眼彪打断。
“李司正,昨夜你说烧粮就烧粮,咱们认了。可这缴获的东西,总该有个说法吧?”独眼彪手指点着那堆物品,“咱们出人的十家,每家出力不同,死人不同,怎么能平分?”
“对!”另一家小头领附和,“我的人第一个冲进去,死了五个!他们……”他指向翻山鹞的人,“躲在后面捡便宜,一个没死!这能一样分?”
翻山鹞慢悠悠拨着铁佛珠:“话不能这么说。右翼警戒也是要务,若非我部防着城内援兵,诸位能安心烧粮?”
“防个屁!”贺黑虎站起来,“老子左翼的人亲眼看见,你手下有人溜进粮仓私藏东西!”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火药桶。
翻山鹞脸色一沉:“贺首领,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贺黑虎一挥手,他手下拎出个哆哆嗦嗦的汉子——是翻山鹞部的一个小头目,“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说着,“哗啦”一声,倒出一堆东西:两个银镯子、五粒金瓜子、还有一串品相不错的玉念珠。
全场哗然。
翻山鹞眼中闪过杀意,但面上反而笑了:“这是我部下从阵亡军官身上取的,按绿林规矩,谁捡着归谁。”
“放你娘的狗屁!”贺黑虎拔刀半截,“盟约第九款写得清清楚楚:缴获归公,战后分配!”
“那是指粮食兵器,”翻山鹞也按住了腰间软剑,“这些小物件,也算‘缴获’?”
两边人马“唰”地全拔了刀。
星火营的靛蓝军服迅速插进两拨人中间,孙寡妇横刀在前:“都放下!”
但气氛已经炸了。
独眼彪的人趁机起哄:“翻山鹞藏私,我们也藏了怎么着?”说着,他手下也倒出些银两首饰。
原来昨夜趁乱,不止一家干了私藏的勾当。只是翻山鹞的人倒霉,被逮了个正着。
这下乱了套。十家人马,倒有六七家往外掏私货——你掏一点,我掏一点,转眼地上又多了一小堆金银细软。
“看看!都看看!”贺黑虎气得刀疤都在抖,“这就是北山联盟?狗屁!”
赵文启试图打圆场:“诸位,些许财物,何必伤了和气……”
“闭嘴!”独眼彪吼他,“你们读书人懂个鸟!弟兄们拼死拼活,就为这点卖命钱!”
争吵迅速升级。
先是互相指责谁出力少、谁偷奸耍滑,接着翻旧账——你上月抢过我的人,我前年端过你的窝。新仇旧恨全翻出来,骂声震天。
不知谁先推了一把。
接着就是“哐当”一声——有人动了手。
贺黑虎一刀劈向翻山鹞,翻山鹞软剑如蛇探出。两边亲信瞬间混战在一起。独眼彪趁机想抢那堆金银,被另一家头领拦住,两人扭打在地。
十家人马,四百多号,在黑风岭寨前打成一团。
刀光剑影,怒吼惨叫。
孙寡妇带着星火营的人拼命隔开,但场面已经失控。这些本就是土匪流寇出身,纪律二字形同虚设,一旦见血,凶性全发。
李根柱站在战圈外,静静看着。
他没有立刻制止,而是等——等到有人见了血,有人被打趴下,等到那股戾气发泄得差不多了。
约莫半炷香后,他才走到会盟台上,拿起那面铜锣。
“铛——铛——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