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念树顶端的小白花,在第七天的夜里谢了。
不是枯萎,是像完成了什么使命般,花瓣一片片自然脱落,飘进土里。第二天一早,老陈头照例去念园摘菜时,发现小白花落下的地方,长出了一株奇特的幼苗;主干是淡金色,叶子是乳白色,叶片边缘还带着细细的、流动的光纹。
老人没声张,只悄悄告诉了叶凡。
叶凡去看的时候,幼苗已经长到了一尺高。它长得不快,但很稳,每片叶子舒展开的姿态都像在呼吸,像在倾听。
“这是什么?”雷虎蹲在旁边,粗大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不知道。”叶凡盯着那株幼苗,“但晨说,它身上有红鲤的味道。”
婴儿确实这么说过。孩子每天练完刀都会来念园,蹲在幼苗旁待一会儿,不说话,就静静看着。有次林雪问他看什么,他说:“它在学红鲤阿姨。”
“学什么?”
“学怎么守护。”婴儿的声音很轻,“红鲤阿姨把最后的存在融进土地时,这片土地就记住了她的‘样子’。现在污染被清除了,土地按照记忆,重新‘长’出了一个她。”
林雪没听懂,但叶凡听懂了。
这不是红鲤复活;那不可能。这是红鲤留下的“印记”在土地里生了根,长出了一个类似她存在形式的、新的生命。它不会说话,不会战斗,甚至可能没有完整的意识,但它会本能地做红鲤会做的事:守护这片土地,滋养这里的生命。
就像园丁死后,他种的花还会年年开。
幼苗长到第三天时,出了件怪事。
夜里守夜的是阿木;就是娶了水银族姑娘涟漪的那个小伙子。他原本在西墙巡逻,忽然听见念园方向传来极轻的、像是谁在哼歌的声音。
调子很陌生,但听着让人心里特别静,静得像躺进了晒过太阳的被窝里。
阿木提着灯过去看。
念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株幼苗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哼歌声就是从它那儿传来的;不是用嘴,是叶片随着夜风轻轻摩擦,发出的、近似旋律的沙沙声。
阿木没敢靠近,回去报告了叶凡。
叶凡去看的时候,哼歌声已经停了。但幼苗周围的土壤,明显比别处更湿润、更肥沃,用手一抓,能攥出油来似的。
“它在改善土地。”守炉人捡了把土捻了捻,老眼里闪着光,“不是用蛮力,是用……共鸣。让土地自己活起来,自己变好。”
这是个好消息。
但叶凡心里不踏实。
红鲤留下的东西开始显现异象,意味着什么?是她最后的力量正在被完全激活,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这些力量?
他想起记忆掠夺者离开时,裂缝深处那些窥视的眼睛。
也许它们一直在等。
等红鲤的力量彻底显现,等这株幼苗成熟,然后……
一口吞掉。
第四天中午,幼苗开花了。
不是一朵,是同时开了三朵。花的样子很奇怪——没有花瓣,只有一团团乳白色的光晕,光晕中心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在动。一个是红鲤磨刀的背影,一个是她抱着婴儿的侧影,还有一个是她最后冲向敌人时的决绝姿态。
三朵光花在阳光下缓缓旋转,洒下的光点落在地上,念园的菜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长高了一截。
整个花园的人都来看稀奇。
孩子们围着念园打转,想伸手碰光花又不敢;大人们远远站着,小声议论,眼里有惊奇也有敬畏;燧石族的几个年轻人甚至对着幼苗单膝跪地,行了个他们文明里对“大地之灵”的最高礼节。
婴儿也在看。
但他看的不只是花,还有花映照出的、更深层的东西;在那些光晕深处,他“看”见了丝线。
无数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从三朵光花的花蕊里伸出来,向上延伸,延伸进天空,延伸进云层后面,延伸到他看不见的、极高极远的地方。
而那些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什么。
很多很多的“眼睛”。
不是记忆掠夺者那种恶意的眼睛,是更冷漠、更客观的,像学者观察实验样本一样的眼睛。它们顺着丝线往下“看”,目光聚焦在这株幼苗上,聚焦在三朵光花上,聚焦在花园每一个活物身上。
它们在记录。
记录这里发生的一切:幼苗怎么生长,光花怎么绽放,人们怎么反应,土地怎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