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知树长出第七片叶子那天,红鲤终于能自己下床了。
她扶着门框,站在医疗帐篷的门口,看着外头那个已经不太一样的花园。阳光还是那个阳光,但落在眼睛里有点刺——大夫说这是焚天叩门的后遗症,她看东西会比别人亮三分,也疼三分。
“红鲤姐!”
林雪从东边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热气在晨风里扭成细白的烟。“你怎么起来了?老陈头说了你得再躺三天!”
“躺不住了。”红鲤声音还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骨头里痒。”
是真的痒。不是伤口愈合的那种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她身体里那些被烧空的经脉,正被一种温温凉凉的力量重新填满。那力量很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带着点叶凡那个混蛋的莽劲儿,又混着点婴儿身上那种干净的暖。
林雪把药碗塞她手里:“痒也得喝药。”
药汤苦得吓人,红鲤却喝得面不改色。这一个月来,她喝过的苦药比过去十年都多。苦到极致时,舌根会泛起一丝奇怪的甜——老陈头说那是地心髓,是守炉人从花园最深处挖出来的,一勺子能换三座城。
“虎子呢?”红鲤问。
林雪脸色黯了黯:“还在西边矿区。”
自打那天从凝胶里被吐出来,雷虎就没怎么说过话。他身上的蚀伤好得七七八八,但人变了。从前那个扯着嗓子骂娘、干活时能把地面砸出坑的糙汉子,现在整天泡在西边新开的能量矿坑里,一个人挖矿,一个人提炼,一个人把成吨的矿石炼成巴掌大的能量砖。
他说他在攒材料。
攒够了,要给玄知树建个永固的防护罩。
“昨天我去看他,”林雪小声说,“他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结成厚厚一层茧。我问他疼不疼,他摇摇头,说比不上那天的万分之一。”
红鲤没接话,只是把药碗里的最后一口苦水咽下去。
她知道雷虎在说什么。
不是伤口疼。是玄知推他那一把时,老人眼里那种“理所当然”的决绝。是老人倒地后,血泊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是葬礼那天,雷虎跪在玄知树前,额头抵着树干,从晌午跪到星子出齐,一句话没说,但肩膀一直在抖。
有些债,活人永远还不清。
中午,婴儿来了。
他是自己走来的——短短一个月,这孩子长高了一小截,虽然还是小小一只,但走路稳当多了,不再摇摇晃晃。他今天穿了件林雪用旧帐篷布改的小褂子,袖口绣了朵歪歪扭扭的白色小花,是玄知树花的模样。
“红鲤阿姨,吃糖。”
婴儿从口袋里掏出块拇指大的淡黄色结晶,塞进红鲤手心。结晶温温的,散发着类似蜂蜜的甜香。
“哪来的?”红鲤问。
“小疙瘩叔叔给的。”婴儿爬上床边的木凳,两条小腿悬空晃着,“他说这是他们燧石文明的‘眼泪糖’,伤心的时候吃一块,能想起高兴的事。”
红鲤把结晶含进嘴里。
甜味化开的瞬间,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某个遥远文明的一段残影:一群岩石生物围着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跳舞,岩浆溅到他们身上,他们不躲,反而笑得晶体眼睛都在闪光。
画面很短,一闪而过。
但那种纯粹的、野性的快乐,像记闷棍敲在她心口。
“诺亚留在我这儿的东西,”婴儿指了指自己心口,“有时候会漏出来一点。对不起,红鲤阿姨,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红鲤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甜的。”
是真的甜。不是糖的甜,是知道这世上还有过那样鲜活存在的甜。
婴儿靠在她没受伤的那侧胳膊上,小声说:“昨晚我梦见玄知爷爷了。”
“梦见他什么?”
“梦见他在熬一大锅粥,锅里不光有米,还有星星。”婴儿金色的眼睛望着帐篷顶,像在回想,“他搅着勺子跟我说:‘晨啊,火候到了,该起锅了。’然后我就醒了。”
红鲤心里一动。
玄知生前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火候到了”。熬粥要火候,炼药要火候,养伤要火候——什么事都得等那个刚刚好的时候。
“你觉得他在说什么火候?”红鲤问。
婴儿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这几天总觉得……花园里有什么东西,快熟了。”
话音刚落,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