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冬天已迫不及待地崭露头角。几场萧瑟的秋雨后,气温骤降,清早屋檐下能看到薄薄的冰凌。梧桐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遒劲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开始带着哨音,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空气冷冽而干燥。“古今阁”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暖气开足了,室内温暖如春,与窗外的萧条形成鲜明对比。工作台上,那本省博赠送的《古舆图图录》摊开着,上面一幅幅精密的古代山河,仿佛与窗外现实的世界构成了某种静默的对话。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寒风凛冽。一位身形瘦小、裹着厚重的藏青色棉袍、头戴一顶黑色绒线帽的老人,颤巍巍地推开了工作室的门。他看起来年近八十,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和风霜反复犁过,但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清明,目光沉静而略带忧色。他手里提着一个式样极其古旧、边角磨得发亮的深褐色木匣,木匣不大,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师傅……在吗?”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气息似乎也不太稳。
“在的,老人家,您快请进,暖和暖和。”林微连忙上前,搀扶着老人在离暖气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热水。
老人道了谢,双手捧着热水杯暖了暖,却没有喝。他先将那个木匣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才缓缓摘下绒线帽,露出银白的短发。他歇了片刻,气息平顺了些,目光便落回那个木匣上。
“我姓郭,郭守拙。祖上……是看风水的。”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了许多,“就是堪舆先生。这个匣子里的,是祖传的罗盘,到我这儿,应该是第六代了。”
他说着,打开木匣的铜扣。木匣内衬着褪色的红色绸缎,绸缎中央,端端正正地嵌放着一个圆形的大罗盘。
罗盘直径约一尺,主体是深褐色的硬木圆盘,木质致密,因年代久远和无数次摩挲,表面呈现出一种近乎玉化的、深沉油润的包浆。盘面中央是圆形的天池(指南针池),天池内是磁针和标有“子午”的红色刻度线。天池外,是一圈圈密密麻麻、层层套叠的同心圆刻度环,上面用极细的毛笔字,刻满了天干地支、八卦、二十四山、二十八宿、五行、节气等等堪舆用的复杂符号和刻度。这些字符颜色各异(朱砂、墨、金粉),虽已暗淡,但在深色木底的衬托下依然可辨。罗盘边缘镶嵌着一圈黄铜边框,也已氧化发暗。
然而,这件凝聚了数代人心血与行业秘传的古老仪器,此刻却“失灵”了。天池盖上的水晶玻璃片有一道斜向的裂纹,虽未完全破碎,但已影响观察。更关键的是,天池内的磁针似乎卡住了,不再灵活转动,指向也有些偏移。盘面上多处刻度字符因磨损和污垢变得模糊不清,尤其是外圈的一些细小刻度。木盘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和干裂,黄铜边框也有几处绿锈。整体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木质、墨迹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郭守拙用枯瘦的手指,极轻地划过罗盘光滑的木面,眼神悠远:“这罗盘,跟着郭家走了快两百年。高祖用它踏山寻龙,曾祖用它点穴立向,祖父和父亲用它谋生,也用它积德——给穷苦人家看个阳宅地基,常常只收几个鸡蛋。传到我手里时,世道已经变了。这门手艺,信的人少了,说它是‘迷信’。可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守拙啊,这盘上的字,是老祖宗看天看地、看山看水,琢磨出来的理。不一定全对,但里头有敬畏,有想和天地讲和的苦心。你留着,就算不用,也当个念想,别让这‘理’断了根。’”
他叹了口气,指向那道玻璃裂纹和失灵的磁针:“我一直把它收得好好的。前阵子老家房子翻修,请来的工人不小心碰掉了工具箱,正好砸在这匣子上……就成了这样。玻璃裂了,针也不灵了。我自个儿试着打开天池看过,里头好像进了点灰尘,针下的轴承(他称之为‘海底针’)可能也歪了。我这手抖眼花的,不敢乱动。可看着它这样‘瞎’了,‘哑’了,我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老人抬起头,望向苏见远和林微,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我知道,现在没人信这个了。这罗盘,搁市场上,可能也值不了几个钱。可对我们郭家,它是祖辈的饭碗,是传了几代的‘眼睛’和‘舌头’。我不求它还能再去看风水,只想……能不能请师傅们,把这玻璃换了,把里头的针弄灵光,把这些模糊的字迹,弄得清楚点?让它……至少像个完完整整、清清爽爽的‘老物件’,能让我合眼之前,看着它还是郭家祖传的样子,心里踏实。以后……或许还能留给儿孙,告诉他们,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