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连绵的春雨终于彻底收住,天空像被洗过的蓝宝石,澄澈透亮。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暖烘烘的,催得梧桐叶子油亮肥厚,在地上投下浓密摇曳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晒暖的尘土味道。“古今阁”朝南的窗户开着半扇,带着暖意的微风拂进来,撩动着工作台上摊开的无酸纸页。
午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位看起来年过八旬、身形清瘦却腰板挺直的老先生,拄着一根光润的竹杖,缓步走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毛线背心,头发银白稀疏,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深刻,像记载着漫长岁月的年轮。他的眼神温和而略显恍惚,似乎总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他手里提着一个式样很老旧的藤编小箱子,箱子不大,却被他小心地护在身侧。
“请问……”老先生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旧式文人的咬字习惯,“这里,可是能修整旧时器物的所在?”
“是的,老先生,您请坐。”林微立刻上前,搀扶老人在工作台旁舒适的椅子上坐下。苏见远也倒来一杯温水。
老人道了谢,将藤箱放在膝上,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藤条编织的花纹,却没有立刻打开。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或是整理纷乱的思绪。
“我姓沈,沈墨轩。”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膝头的藤箱上,“我这里……有一件小东西,是……是亡妻的旧物。坏了很久了,我一直收着,想着……或许有一天能把它弄好。可我老了,眼神手脚都不济了,也不知道该找谁。前些日子,听原来的老街坊说起你们这里,说你们心细,懂得老东西……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他说着,慢慢打开了藤箱的搭扣。箱子里衬着柔软的深红色绒布,绒布中央,躺着一个物件——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柱形八音盒。
八音盒的外壳是黄铜材质,但氧化得厉害,呈现出暗哑的斑驳色泽,有些地方还覆盖着绿色的铜锈。顶盖是透明的玻璃(或是早期的塑料),已经布满划痕和雾蒙蒙的污渍,但依稀能看到里面一部分精密的金属机芯:小小的滚筒上布满了凸起的针齿,旁边是一排梳齿状的金属音簧。八音盒侧面有一个上弦的小钥匙,也已经锈迹斑斑。
“这是……她小时候,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沈墨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还是战前的事了。她很喜欢,说是里面藏着‘星星的声音’。后来……世道乱了,颠沛流离,许多东西都丢了,这个八音盒她却一直带在身边。再后来,我们结了婚,它就一直放在我们的床头柜上。有时候睡前,她会拧几下发条,听着那曲子……是我们都很喜欢的一首老歌,《牧羊曲》。”
老人的手指虚虚地抚过八音盒冰凉的铜壳:“几十年前,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可能是孩子们小时候碰掉了,也可能是搬家时磕着了……它就再也不响了。我试着拧过发条,很紧,拧不动。也找过修钟表的师傅看过,都说机芯太精巧,锈死了,零件可能也坏了,修不了。我就这么……把它收了起来。一收,就是几十年。她走了也快十年了。”
他抬起头,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语气依然平静:“我今年八十六了,没多少日子了。最近老是梦见她,梦见我们年轻的时候,梦见这个八音盒在响。我就想啊,能不能……在我走之前,再听一次它响起来?不用多新多亮,哪怕声音哑了,走调了,哪怕只能响几个音符……就行。让那首曲子,再响一次。这念头越来越强,所以……就厚着脸皮来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
沈墨轩的请求,简单,却又沉重得让人屏息。那个躺在陈旧红绒布上的、锈蚀沉默的八音盒,不再只是一个儿童玩具或家庭摆设,它是一个爱情信物,一段跨越战乱与和平的陪伴见证,一首凝固了半个多世纪的无声旋律,和一个老人行至生命黄昏时,最深切、也最温柔的执念。
苏见远和林微对视一眼,都感受到了这份委托非同寻常的分量。他们戴上手套,极其小心地将八音盒从藤箱中取出,放在铺着软垫的工作台上。
初步观察,情况确实不容乐观。铜壳氧化严重,锈蚀深入。顶盖透明度极差。最关键的是机芯:从雾蒙蒙的顶盖看进去,滚筒和音簧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发条钥匙完全锈死。轻微摇晃,内部有细微的沙沙声,可能是零件脱落。
“沈老先生,”苏见远斟酌着字句,语气既坦诚又带着希望,“这是一个非常精美的早期机械八音盒,其情感价值无可估量。它损坏的主要原因是长期闲置下的严重锈蚀和可能的内脏零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