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城市像是被洗过一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混合着隐约的草木清香。梧桐枝头的暗红芽苞,在雨水的滋润下,似乎随时会绽开第一抹新绿。“古今阁”朝南的窗台上,几盆兰草悄然抽出了嫩箭。
午后,雨暂时停了,天色仍是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人推开了工作室的门。他身形瘦削,背有些微驼,但步履还算稳当。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袋,袋口露出些报纸包裹的棱角。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像是被岁月和风霜仔细雕刻过。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焦急、期待和不确定的复杂情绪。
“请问……这里是能修老东西的地方吗?”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是的,老师傅,您请进。”林微起身迎道。
老人走进来,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工作台边,先将工具袋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长方形的搪瓷牌子。
牌子长约二十厘米,宽约十厘米,白底蓝边,中间是蓝色的印刷字体。虽然布满划痕、污渍和几处明显的锈蚀,字迹依然可辨:
“福佑街 十七号”
搪瓷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边缘也磕碰得凹凸不平。牌子背面焊接着两个生锈的固定脚,显然是曾经钉在门楣或墙上的。
“师傅,”老人用手摩挲着那块门牌,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我叫赵根生,原来就住福佑街十七号。那一片……马上要全部拆了,建新的商场。”他顿了顿,眼睛望着门牌,又像是透过它看着很远的地方,“拆迁队进场前,我自己回去了一趟。房子早就搬空了,门框都卸了一半。这个门牌……我用螺丝刀把它撬了下来。几十年了,它一直就在那儿。”
他抬起头,看向苏见远和林微:“这牌子不值钱,我知道。就是个旧门牌。可它……它是我家的门牌。我生在那儿,长在那儿,我爹妈,我爷爷奶奶,都在那个门牌底下进进出出一辈子。现在街没了,房子没了,就剩这块铁皮了。我瞅着它锈了,脏了,字也有些模糊……心里头难受。我想……能不能请你们,帮它拾掇拾掇?不用多新,就是……让它清楚点儿,结实点儿,我能一直留着,当个念想。”
赵根生的语气平实,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那块伤痕累累的搪瓷门牌,此刻静置在工作台上,白底蓝字,像一个褪色却依然清晰的坐标,指向一条即将消失的街道,一个即将被抹去的门牌号码,和一段附着其上的、绵长的私人生活史。
苏见远戴上手套,拿起门牌仔细查看。林微递过放大镜。
“赵师傅,这是典型的二十世纪中期,大概五六十年代左右的城市街道门牌。”苏见远观察着材质和工艺,“搪瓷铁皮材质,背面焊接固定脚,字体是规范的印刷体。它的价值,确实不在市场,而在它所承载的记忆和情感,以及作为城市街道变迁的实物证据。我们能做的是清洁、除锈、稳定,防止它进一步损坏,让信息更清晰地保存下来。”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赵根生连忙点头,“我就想它能‘清楚点儿,结实点儿’。该咋弄,你们是行家,我听你们的。”
“我们需要先做记录和分析。”林微拿来相机和记录本,“修复过程我们会详细向您说明。”
记录完成后,他们开始了对这块门牌的保护处理。
首先是清洁。表面的浮尘和油污用棉签蘸取少量中性清洁剂小心去除。对于顽固污渍,采用温和的溶剂在局部测试后处理。清洁后,门牌原本的颜色显露更多,但锈蚀和搪瓷剥落也更加明显。
接下来是关键而精细的除锈工作。那些从搪瓷剥落处和边缘蔓延开的铁锈,如果不加处理,会继续侵蚀铁胎,导致更大面积的剥落甚至穿孔。他们采用机械方法与化学方法结合。对于小范围、较浅的锈层,用极细的钢针、手术刀在显微镜下一点一点剔除。对于面积较大或较深的锈蚀,则使用微酸性的除锈凝胶(可控制作用时间和范围),敷在锈蚀区域,待其软化锈层后再用工具清理。整个过程必须极其小心,避免伤及完好的搪瓷面。
除锈后暴露出的新鲜铁胎,需要进行钝化处理,涂上缓蚀剂,防止再生锈。然后,用与原始搪瓷颜色、光泽尽量接近的稳定型保护材料(并非补釉,而是可逆的现代保护涂料),对铁胎裸露部分进行极小范围的填补和覆盖,目的不是复原如新,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