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拙并未立刻迈步入内,那双沉淀了岁月与风霜的眼睛,依旧停留在黄惊脸上,仿佛要穿透皮相,看清其内在的魂魄与意图。沉默持续了数息,这短暂的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缓缓抬步,跨过门槛,踏入院中。脚步不重,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沉稳。他的目光扫过院内简朴的陈设,掠过老槐树斑驳的树皮,最后落在那块黄惊平日里用作练剑桩的石锁上,石锁表面有着新旧不一的剑痕。
“这几日,村里很热闹。” 方守拙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年轻人往你这儿跑,老人们围着你的同伴听故事。许多年了,村里没这么‘活泛’过了。”
他走到槐树下,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动作很慢,像是在触摸一段尘封的记忆。“这棵树,比我年纪还大。我小时候,也常在树下练功。那时候,我父亲……还有藏锋的父亲,都还在。村里也热闹,但那是一种……安分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热闹。”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黄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你来了,带来了外面的风。风本身没有对错,但它吹动了池塘,水就不静了。”
话语平淡,却直指核心。黄惊心中了然,方守拙并非对村中变化一无所知,他只是在观察,在权衡。面对这位天下第三的诘问,黄惊没有试图辩解或掩饰。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而他与杨知廉,也确实存了推动改变的心思,这心思虽不完全为己,却也绝非毫无私心——打破方家村的封闭,对新魔教是牵制,对他探寻八剑秘密、寻找盟友或许也有助益。
他迎着方守拙的目光,坦然道:“守拙先生明鉴。晚辈与村中年轻同好交流武艺,确属真心,并无他意。至于杨兄,”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杨知廉,“他性子跳脱,喜好闲谈,讲故事只是他与人交往的方式。若先生觉得我等所为扰了村中清静,或有不妥之处,晚辈二人自当约束言行,谨守客礼。”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影响,又表明了并无恶意,将选择权交还给了方守拙。
方守拙脸上古井无波,只是淡淡道:“我若觉得不妥,今日来的,就不会只有我一人了。” 言下之意,若是要强行驱逐或问罪,他大可带着护村队前来。他独自前来,本身就表明了一种复杂的态度——警惕,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默认?
黄惊听出了这层意思,心中微动,斟酌着词句,缓缓劝道:“守拙先生,有些风,不是关上窗户就能永远挡住的。您年轻时,也曾与藏锋前辈一同外出游历,见识过外面的天地,深知村内村外的差异。如今时移世易,新魔教的影子已然笼罩铜陵,触及方家村。这或许……正是一个契机,让村子能顺势而为,找到一条既能传承祖训精粹,又能适应外界变化的新路。闭户固然能暂避风雨,但也可能错过雨中生长、风后晴空的机会。”
这番话,黄惊说得诚恳,也点明了外部威胁的紧迫性。
方守拙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那向来挺直的背脊似乎又佝偻了一分,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与一种根深蒂固的担忧:“改变……从来不是一句话,一个念头就能轻易解决的。藏锋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太固执,太死板,把好好的村子,守成了一座暮气沉沉的坟墓。或许……他说得对。至少,不全错。”
他承认了方藏锋的部分指责,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忧虑,那是一位族长对后辈最本能的保护欲:“方家村的孩子们,武艺练得勤,根基也算扎实。但他们就像是匠人精心培育的花苗,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江湖风雨,人心的险恶,生死一线的残酷。我怕啊……我怕他们一旦出去了,见识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或者遭遇了无法承受的打击,就再也……回不来了。或者,即便回来了,心也野了,魂也丢了,不再是原来那个淳朴坚韧的方家子弟了。怀虚……他当年,何尝不是满腔热血,想要改变?可结果呢?” 最后一句,他声音低哑,带着锥心之痛。
黄惊理解这份担忧,许多封闭社群的长者都有类似的心结。但他想到方怀虚的悲剧,想到方缘的极端叛逃,心中那点因理解而产生的柔软又被现实刺破。他直视方守拙,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既然守拙先生心中明白这些道理,甚至可能早已预见僵化封闭的弊端,为何……却依然选择了最决绝的守旧之路,甚至不惜以铁腕压制,以至最后……连您的儿子都因此殒命,您的孙子也选择盗剑叛村,与虎谋皮?这……难道就是您想要守护的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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