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黄土高原的寒意未消。
吴清远没有直接进京,在正式赴任前,他特地绕道双水村,来见游方。
两人在游方的办公室里相见。
吴叔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依旧,甚至比游方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淀后的灼热。
见到游方,他用力拍了拍这个侄子的肩膀,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方子,干得好!你在甘省的事,我都听说了,有担当,像你爹!”
游方也很激动,忙着倒水沏茶,“吴叔,您可算要回四九城了!大妞的孩子也会说话了,你们总算能团聚了!”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转向正事。办公室里炉火正旺,茶香袅袅。
游方没有再写信时的诸多顾忌,面对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绝对信任的长辈,他将自己对集成电路技术未来重要性的认知,用这个时代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语言,尽可能清晰,系统地阐述出来。
他从自己在西北协调工农业项目中感受到的“技术自主受制于人的切肤之痛”谈起,引申到未来国家工业现代化,国防现代化对“智能核心”的绝对依赖。
他分析了国际技术竞争的潜在态势,强调了这类技术投入巨大、周期漫长、但一旦突破则效益深远的特点,以及其作为战略性、基础性、引领性技术的核心地位。
“吴叔,”游方语气凝重,“这不仅仅是几块电路板的问题,它往小了说,关系到一台机床,一台收音机的性能和成本。
往大了说,关系到未来导弹能否打得准,卫星能否上得去,整个工业体系能否升级,甚至关系到我们在未来世界格局中的主动与被动。
谁掌握了核心的“芯”,谁就掌握了发展的命脉和安全的基石。
这注定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攻坚战,必须早下决心,凝聚最优秀的力量,排除一切干扰,持之以恒地打下去。”
吴清远听得极其认真,他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始终落在游方脸上,仿佛在掂量他每一句话的分量。
作为在基地深耕多年的科技将领,他比游方更清楚某些领域“卡脖子”的滋味,敏锐地捕捉到游方话语中超越具体技术的,那种对历史趋势的深刻焦虑与紧迫感。
良久,吴清远放下茶杯,脸上惯常的温和被凝重取代。
他看着游方,一字一句地说道, “方子,你的话,叔听进去了,这不是杞人忧天,是居安思危,是看到了要害!”
他深吸一口气,“你放心,等我在科委那边把工作捋顺,履职稍微安定下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那些相关的电子所考察!
我要亲眼看看咱们的底子到底如何,难点到底在哪,需要什么样的支持,这件事,关乎未来,马虎不得,也耽误不得!”
听到吴叔如此郑重的承诺,游方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他知道,以吴叔的性格和地位,一旦“盯”上某事,就绝不会只是听听而已。
吴叔在双水村住了一晚,叔侄俩又聊了许多家常和往事。
第二天一早,他便匆匆告别,乘坐吉普车,前往机场进京述职。
送走吴清远后,游方将注意力转回黄原农大的根本。
走在校园里,他看着新扩建的校舍和操场上活动的学生,心情却并不轻松。
现在的教授最年轻的也快有五十了,而本校青年讲师并不多,工农兵学员里的水平一言难尽,很难补充到青年讲师的队伍里,学校正处在青黄不接的阶段。
回到办公室,他召来老校长细谈。
看着第三届四百多名新生的摸底成绩单,两人相对沉默。
这些从各地推荐过来的工农兵学员,许多数理化基础薄弱得令人揪心,考个位数的并非个例。
“我们一直在找科研苗子,和培养新的讲师,”老校长叹了口气,“但现实很骨感,这些孩子能跟着把基础课学完,将来回公社回县里当个合格的技术员,就算对得起他们的基础了。”
“我们可能找错了方向,”游方把眼镜摘下开始擦拭起眼镜,“眼前这些新生需要的是扎实的基础教育,而科研苗子和讲师苗子……或许不该只在新生里找。”
老校长若有所悟,“你是说……”
“我们真正的底牌,是这所学校从四九城迁来时带来的血脉。”
游方点了根烟,“那些早年毕业于四九城农业大学,如今散布在全国各地的校友,他们才是我们最该挖掘的富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