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基层需求的简易检测技术探索,其中充满了失败、转向和目前看来仍显遥远的“原理创新”构想。这与主流的研究生课题,那些目标明确、技术路径清晰、更容易出论文的题目,格格不入。
她开始陈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结合石臼港的实践见闻清晰地阐述项目缘起、从薄层析优化到遭遇“串扰”瓶颈再到寻求原理突破探讨技术路线的演进、从材料稳定性控制、自动化辅助下的数据一致性提升给出已取得的阶段性成果,以及面临的核心挑战和未来的构想。
当她讲到“时序控制”和“特异性识别”这些超越传统薄层析范畴的探索时,她能明显感觉到几位评委教授脸上露出的诧异和不解。有人开始低头翻阅她的报告,眉头微蹙。
果然,提问环节一开始,质疑便接踵而至。
一位主要从事分子生物学研究的教授率先发问:“林知微同学,你的这个……‘微光’项目,初衷是好的。但是,你是否觉得你的研究方向过于……发散,甚至有些偏离了主流生物医学研究的轨道?你提到的这些‘时序控制’、‘生物识别’,似乎更接近生物工程或者材料学的范畴,而且看起来困难极大。你为什么不去做一些更……更实在,更容易产出成果的课题呢?比如,利用学校现有的平台,深入研究一下某种已知疾病的分子机制?”
另一位教授则更关注技术细节:“你报告里提到尝试‘特异性识别’,但据我所知,高特异性的识别元件,比如抗体,成本高昂,制备复杂,根本不符合你‘低成本’的预设。你如何解决这个根本性的矛盾?你的这些构想,是否有足够的文献支持和可行性论证?”
问题尖锐而现实,如同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着“微光”梦想看似脆弱的外壳。会议室里其他的研究生听众,也投来了各种意味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知微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手心沁出冷汗。她知道这些质疑合情合理。在于怀仁教授深沉难辨的目光注视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选择回避或辩解。
“谢谢各位老师的提问。”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评委,最终落在于怀仁教授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承认,我的研究方向可能并非主流,面临的困难也远超预期。但是,我认为科研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追随热点,或者局限于现有的范式。”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继续说道:“我选择这条路径,是因为我在石臼港、在龙王岛,亲眼看到了基层最真实、最迫切的需求。那里需要的,不是最高精尖的技术,而是能在他们那种极端条件下,‘ reliably work’ 的技术。现有的、成熟的技术路径,往往因为成本、复杂性或环境适应性,无法真正惠及那里。”
“至于可行性,”她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静,却带着一种源自实践的确信,“是的,文献支持有限,前路模糊。但科学的进步,很多时候不正是始于对‘不可能’的挑战吗?我们目前在材料稳定性和操作标准化上取得的初步突破,证明了即使在简陋条件下,通过深入理解原理和精细控制,是可以提升系统可靠性的。这给了我继续探索的底气。关于特异性识别元件的成本问题,我们正在尝试寻找非抗体的、可能更廉价的替代方案,比如某些植物来源的凝集素,或者利用化学修饰提升现有指示剂的特异性……我知道这很难,或许最终也走不通,但如果没有人去尝试,那些需求就将永远被忽视。”
她没有空谈理想,而是结合了实地见闻、已验证的局部进展和清晰的问题意识来回应。她的话语里,没有虚浮的热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基于观察和思考的执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那位首先发问的分子生物学教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于怀仁教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喜怒:“你的报告,我们看过了。过程很艰难,思路有跳跃,甚至可以说……有点冒险。”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林知微,“但是,你能清楚地阐述你遇到的问题,你的思考过程,以及你下一步的计划,哪怕这个计划看起来希望渺茫。而且,你始终没有脱离‘需求’这个原点。”
他合上手中的报告,看向其他几位评委:“我认为,虽然风险很高,但她的研究具有明确的现实指向性和探索价值。中期考核,可以通过。建议继续现有研究,但需要更加注重阶段性目标的设定和风险控制。”
于怀仁的话,一锤定音。
走出会议室,冬日苍白无力的阳光照在林知微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