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来自学校的“全国基层医疗卫生状况调研与实践”活动通知,被林知微紧紧攥在手中,纸张的边缘已被她手心的微汗浸得有些发软。这不仅仅是一纸通知,更像是一道沉重的人生选择题,横亘在她面前,迫使她审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坚持。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的分量,远比是否接受张立诚那份充满诱惑与陷阱的合作提议要沉重得多,因为它直指她一切努力的原点——那个诞生于乡土、渴望回馈的“微光”梦想。
实验室的窗外,北国的深秋已展现出它肃穆的一面。寒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的枝桠,卷起地上残存的枯叶,将它们无情地抛向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种干涩而寂寥的声响。这风声,听在林知微耳中,仿佛是这个时代对她发出的诘问,催促着她在这个人生的十字路口做出不容回避的抉择。项目组刚刚凭借“集成净化”思路在中期考核中获得了“优秀”的评价,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晰和艰巨的挑战。技术的可行性得到了初步验证,但灵敏度如何提升?对不同疾病标志物的普适性如何拓展?面对更加复杂、浑浊的真实病患样本,其抗干扰能力的边界又在哪里?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需要攀登的小山,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攻克。此刻若是离开学校一个月,前往那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贫瘠与艰苦色彩的“石臼港”地区,意味着实验进程将被迫中断,意味着可能错过某个关键参数的优化窗口,更意味着她必须将凝聚了无数心血的项目,暂时托付给刘慧兰和张志军。刘慧兰虽然细心踏实,但性格内向,缺乏独当一面的自信;张志军沉稳肯干,却在理论思考和独立设计实验方面有所欠缺。将重担交给他们,林知微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担忧。
然而,另一种声音,一种源自血脉、萦绕于梦境的呼唤,却更加执着地在她心底回响。她所有挑灯夜战的辛苦,所有在简陋工具棚里与不稳定材料搏斗的挫败与坚持,所有依靠【文明传承图鉴】那超越时代的原理性启发所获得的豁然开朗,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那些像她家乡一样,缺乏最基本医疗资源的地方,那些可能连最常规的尿液检查都难以开展的乡村卫生所,能够拥有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用得起的检测手段吗?留在窗明几净的大学实验室,沿着既定的技术路线,使用着越来越好的试剂,她或许能更快地发表论文,更顺利地拿到学位,甚至凭借张立诚提供的资源,更快地将技术“转化”。但这就像在无菌的温室里培育名贵花卉,她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去观察和想象她想要解决的那个真实世界的问题。她渴望知道,真实的基层医疗环境到底是如何运作的?她所设想的“简易”,在只有初中文化水平、忙碌不堪的乡村医生手中,是否真的能够“一键操作”?她所追求的“低成本”,是否低到了那些依靠微薄农业收入维持生计的农民能够坦然承受的程度?除了技术本身的障碍,还有哪些是她坐在象牙塔里根本无法想象的、源于基础设施、人员培训乃至观念意识的困境?这些问题的答案,仅凭过往有限的回乡见闻和逻辑推演,是永远无法触及核心的。
这种深刻的矛盾与撕扯,让她连日来心神不宁。甚至在一次重要的《病理生理学》实验课上,她因为沉浸在抉择的思绪中,在配置一组关键试剂时险些弄错了浓度比例,幸好旁边眼疾手快的同学及时提醒,才避免了一次可能影响整个实验结果的失误。带课的讲师用一种混合着疑惑与责备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虽然没有当众批评,但那眼神足以让林知微感到脸颊发烫,内心充满了自责。她意识到,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否则这种状态将会影响到她各方面的发展。
孙静显然通过她无处不在的信息网,得知了林知微正在面临的困境。一天傍晚,在宿舍楼那间总是弥漫着水汽和香皂味的水房里,孙静一边慢条斯理地清洗着她那个精致的搪瓷脸盆,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在水流的哗哗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听说你还在犹豫那个基层调研的名额?想法嘛,听起来是挺崇高的,深入群众,了解实际。”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搭在一边的干净毛巾仔细擦着手,目光才转向林知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这次去的地方,可不是京郊。是西北的‘石臼港’,光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鸟不拉屎的苦地方。一个月时间,来回路上坐那种绿皮闷罐车就得折腾掉四五天,吃住条件可想而知。最重要的是,那种地方,别说像样的实验室,恐怕连稳定的电力和干净的蒸馏水都保证不了。你那个项目,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这一中断,再想接上,可就不容易了。”她顿了顿,语气里掺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