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人民医院那栋灰扑扑的三层主楼,在林知微仰视的目光中,已堪称巍峨。它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县城略显凌乱、尘土飞扬的街巷中,通体是那种经年累月风雨侵蚀后留下的、毫无光彩的暗灰色调,带着一种与周围低矮平房、嘈杂集市格格不入的、属于知识、权威和生命禁地的肃穆气息。越是走近,那股熟悉的、却又比公社卫生所浓烈数倍的消毒水味道便愈发清晰地钻进鼻腔,混杂着人来人往带来的尘土气、隐约的药味,以及一种无形无声、却无处不在的紧张感。这一切,与她早已习惯的、充满了泥土芬芳、草木气息和炊烟味道的林家村,与她那个萦绕着清苦草药香的小院,截然不同,仿佛是两个割裂的世界。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肩上那个洗得发白、边角已经起毛的旧书包带子,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物、周老师的笔记、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以及最珍贵的银针。她站在进修班报到的会议室门口,里面嘈杂的人声和挪动椅子的声音隐约传来。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大约三十来个,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男女比例相当。他们身上穿着或蓝或灰、略显挺括的中山装或列宁装,虽然样式依旧朴素,但布料的质量和裁剪的合身度,明显超越了农村的粗布衣衫。男学员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油抿得光亮;女学员们则要么扎着两条乌黑油亮、辫梢系着彩色玻璃丝的精气神麻花辫,要么留着清爽利落的齐耳短发,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见过些世面的、或矜持或活泼的城里人神情,彼此之间熟络地低声交谈着,显然不少人早已互相认识,或者通过父辈的关系、推荐信的往来而彼此知晓来历。
林知微的进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引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她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许多道目光瞬间落在了自己身上。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穿着——身上这件虽然干净、却因多次浆洗而泛白、肘部还用同色布块仔细打着补丁的粗布上衣,以及脚上这双由母亲生前一针一线纳就、鞋底已被磨得有些薄了的千层底布鞋。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闯入他人领地的隔阂感与自卑感,悄然涌上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想把身影缩得更小一些。
这里,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等级分明的小世界。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丝微妙的彷徨与不适,挺直了因为长途颠簸而略显僵硬疲惫的脊背,尽量目不斜视地迈步走了进去。她的目光快速掠过前排那些似乎已经形成了小圈子的座位,最终选择了靠后排墙角、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安静地坐下,将书包抱在怀里,如同一个误入繁华地的影子,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她的刻意低调并未能持续太久。在一群彼此或多或少有些面熟、或者通过背景早已心照不宣的学员中,她这个完全陌生的、年纪看起来格外显小、身形单薄、穿着也最是寒酸朴素的姑娘,实在像是羊群里混进了一只羽毛未丰的灰雀,格格不入,异常扎眼。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隐约却又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那是哪个公社推荐来的?看着面生得很,以前从没见过。”
“名单上好像有个叫林知微的,是……林家村生产队的?没听说过这地方啊,估计是个小村子。”
“看她那样子,顶多十七八岁吧?这么小的年纪,能认得全药材吗?能看懂那些复杂的医书吗?”
目光中有纯粹的好奇,有毫不掩饰的审视打量,也有那种自上而下、带着天然优越感的轻视。尤其是一个坐在前排正中、穿着簇新蓝卡其布列宁装、梳着两条又粗又亮、用红色有机玻璃发卡别住辫梢的麻花辫的姑娘,闻声回过头来,挑剔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林知微身上扫了一圈,从那朴素的衣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到她那未施脂粉、略显苍白却轮廓清秀的脸颊,最后与身旁另一个穿着格子罩衫、剪着短发的女学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嘲弄与优越感的眼神,随即不甚在意地、带着一丝轻蔑地转了回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降低自己的身份。
林知微清晰地认得那种眼神。它在某种程度上,和二婶王秀芬看她时带着的鄙夷与恶意有些类似,却又更加含蓄,更加高高在上,包裹在一种城里人面对乡下人时天然的疏离与不屑里,仿佛她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难以逾越的鸿沟。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周明轩老师送的那本边缘已经磨损的笔记和一支短小的铅笔,工整地放在面前的桌上,指尖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