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的风里还飘着饭菜的余温,廊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晃悠,投下细碎的光影。慕浪刚放下筷子,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润润嗓子,就被一阵叽叽喳喳的脚步声围了个正着。
领头的封稚儿像只灵活的小团子,软乎乎的手攥着他的袖口不放,身后跟着一群半大的孩子,眼睛亮得像缀了星子,显然是憋着一肚子的八卦等着拷问。慕浪哪能不知道这群小家伙的厉害,上午不过是随口提了句和封千岁在宁市的的事,就被追着问了整整半个时辰,连两人谁追的谁都想知道。
他苦着脸,几乎是本能地朝不远处的封千岁伸出手,指尖堪堪够到对方的衣摆,可怜巴巴地眨着眼:“救我……”
封千岁站在廊柱旁,闻言低笑出声,眼底的笑意漫得快要溢出来。她非但没伸手拉人,反而慢悠悠地抬手,冲慕浪挥了挥,那模样,竟像是在送别。
看着慕浪被那群孩子连拉带拽,一路哀嚎着被拖进棂院那片堪比盘丝洞的院子,封千岁眼底的笑意才淡了些,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云卿歌的院落静得很,与前院的热闹截然不同。月洞门虚掩着,院里的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凉亭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水汽袅袅。
云卿歌就坐在那里,一身墨色绣夹竹桃的旗袍,身姿端正,指尖捏着一把小巧的银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茶饼。她像是早算准了封千岁会来,连桌上的水都是刚沸过的。
封千岁缓步走近,青石砖被踩出轻微的声响。他在凉亭外站定,微微欠身,声音低沉恭敬:“母亲。”
云卿歌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来了,坐吧。”
“是。”封千岁应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沸水注入茶壶,茶叶在水中舒展,散出清幽的茶香。云卿歌斟了一杯新茶,推到他面前,青瓷茶盏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没抬头,语气淡得像杯里的茶水:“你还是答应了。”
封千岁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壁,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沉默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时间,凉亭里只剩下风声与茶香,两人都没再说话。
封千岁的视线,不知不觉就飘到了墙角。那里孤零零栽着一株夹竹桃,叶片浓绿,开着一簇簇粉白的花,看着娇艳动人,却是全株带毒的狠角色。她记得母亲说过,这花是她嫁到封家时亲手种下的,封老夫人怕云卿歌被夹竹桃的毒伤到,劝她拔了,她却偏不,日日看着,年年守着。
就像母亲身上的旗袍,十件里有八件绣着夹竹桃,红的粉的,开得烈烈灼灼,余下的两件,才绣着不染尘泥的荷花。一毒一洁,偏偏都被她穿在了身上,也刻进了骨子里。
云卿歌指尖的银刀在茶饼上轻轻一顿,刀刃擦过茶饼的纹路,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抬眸,目光落在封千岁脸上,那双与封尘玉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答应了,可是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了亭子里的茶香,却字字都带着分量,“先不说你身为封家家主这层身份,你答应时可曾想过慕浪?”
封千岁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温热的茶水漫过指尖,却烫不热他微凉的掌心。“想过。”她垂眸,看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后果,我也担得起。”
“担得起?”云卿歌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却裹着几分刺骨的讥诮,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搁下银刀,刀身与茶饼相撞,发出一声清泠的脆响,目光骤然锐利如淬了寒的刀锋,直直刺向封千岁的眼底,“我猜雪宝的棋盘上,最坏的结局是你与他阴阳两隔,但在断气之前,你定会不惜耗损心神,催眠慕浪,让他彻底忘了你,忘了你们之间的所有纠葛,对吗?”
封千岁握着茶盏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手背上,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雪宝,你太理性了,理性得近乎冷酷。”云卿歌的声音沉了下去,字字句句都像是敲在石桌上,“你这辈子,都活得太过于纠结利益得失,算计着每一步的进与退。可我问你,慕浪对你的那番情意,是能用利益明码标价的吗?是能放在你的棋盘上,当作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吗?”
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你精心布下的这整盘棋,都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你算尽了生死,算尽了利弊,可你偏偏忘了问一句——慕浪他是否愿意忘记你。”
风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