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北平的冷是往骨头里钻的那种。
孙铭在天亮前回到了客栈那条胡同。他没进门,蹲在对街一个馄饨摊后面——摊主是老陈的远房侄子,锅里的汤一夜没熄火,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他在等。
等楚风说的那个“邀请”——燕京大学留平的几位教授联名请楚风去“座谈”。时间是上午九点,地点在未名湖南边那座没被南迁搬空的小礼堂。
孙铭看了眼怀表,铁壳子冰得扎手:七点四十。
胡同口开始有人走动了。挑粪的、送水的、倒夜香的,棉袄都裹得厚实,走路时嘴里喷出一团团白气。远处传来卖豆汁的吆喝声,拖得又长又哑。
客栈门开了。
楚风走出来,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呢子大衣,没戴军帽,头发梳得整齐。方立功跟在他身后半步,拎着个皮箱——不大,但看起来沉。
孙铭没动,眼睛扫着胡同两头。
左边,卖烤白薯的老头正把炉子搬出来,铁皮烟囱磕在墙上,“哐当”一声。右边,两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那儿跺脚,手揣在袖子里,嘴里哈着白气说话——口音是北平本地的,但其中一个左脚鞋底沾的泥,是西郊黄泥岗才有的红黏土。
孙铭从馄饨摊后头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距离保持三十步。这个距离,能看清前面人的动作,也能听到突发动静。
楚风他们没坐车,沿着结了冰的什刹海边走。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抽陀螺,鞭子甩得“啪啪”响。方立功走快了半步,低声说了句什么,楚风摇摇头。
“不急。”孙铭听见楚风的声音飘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先让他们看看东西。”
东西就在那皮箱里。
孙铭知道里面有什么——王承柱捎来的“土火箭”缩小模型,用桃木刻的,翅膀能活动;兵工厂老师傅手搓的一套齿轮样品,精度已经能赶上进口货了;还有林婉柔实验室出的那几支盘尼西林,装在小玻璃瓶里,贴着 handwritten 的标签。
都是些“土玩意”。
但孙铭见过这些东西在战场上的样子。那些齿轮装在机床里,能车出追着鬼子飞机打的炮弹引信;那土火箭放大十倍,能把碉堡掀开天灵盖;那黄澄澄的药粉,救活过被弹片打穿肠子的兄弟。
他摸了摸棉袄内袋,那里头有把匕首,还有个小铁盒——里头是林婉柔塞给他的两支盘尼西林,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她说:“万一……你自己知道怎么用。”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铁盒按在胸口位置,那儿最暖和。
燕京大学的小礼堂比想象中还破。
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木板钉着。里头生了两个煤球炉子,烟囱走得歪歪扭扭,还是漏烟,空气里有股呛人的煤烟味和旧书发霉的混合味儿。
来的人倒不少。二十来个教授模样的,穿着长衫或西装,围着围巾,手里都抱着暖水袋。学生更多,挤在后排和过道里,脸冻得发青,眼睛却亮得吓人。
楚风进门时,礼堂里静了一瞬。
他脱了大衣,露出里面的军便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得起毛,但熨得平整。没肩章,没勋表,只有左胸口别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齿轮环绕着一支步枪,下面是“358”三个数字。
那是太原战役后,兵工厂老师傅们自发给他打的。
“诸位先生,同学。”楚风没上台,就站在讲台边的空地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叫楚云飞。今天来,不是做报告,是跟大家聊聊——聊聊我们这群‘土八路’,这些年除了打仗,还鼓捣了些什么。”
方立功把皮箱放在一张破课桌上,打开。
先拿出的是齿轮样品。黄铜的,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楚风捏起一个,递给坐在前排的一位老教授:“您看看。”
老教授戴起老花镜,凑到灯下看,手指摩挲着齿面。
“这……是铣出来的?”他抬头,眼里有讶异。
“锉出来的。”楚风说,“没进口铣床,老师傅用台虎钳夹着,一把什锦锉,三天锉一个。精度嘛——差德国货两丝,但够我们造迫击炮的击发装置。”
礼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楚风又拿出“土火箭”模型,拧动后面的发条,木翅膀“啪”地张开。“这是我们的‘老火铳’,放大能打一千米。没瞄准镜,用这个——”他从兜里掏出个竹片做的简易测距仪,“勾股定理,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