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县医院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

吴良友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又梦见了地窖——蓝荧荧的光、秦老二溃烂的脸、还有那块嗡嗡作响的“矿心”。

这三天，他白天在病床上装病号，晚上闭眼就是噩梦。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

是马锋发来的密讯，只有两个字：“晨安。”

这是暗号，意思是“情况正常，继续潜伏”。

吴良友删掉短信，翻身下床。

左腿的伤已经结痂，走路还有点瘸，但比三天前好多了。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里的人换成了两个年轻面孔，正轮流盯着住院部大门。

孙正平的人。

二十四小时监视。

“良友，你怎么起来了？”王菊花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这三天她瘦了一圈，眼袋快垂到下巴了。

“睡不着。”吴良友倒了杯水，“你今天去趟局里，把我办公桌上那个蓝色文件夹拿回来。就说我要批文件。”

“你还要工作？”王菊花急了，“医生说你得静养！”

“静养？”吴良友苦笑，“再静养下去，局长的位置就该换人了。”

这话不假。

昨天下午，副局长方志高来探病，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他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方志高那个老狐狸，等了这么多年，就等着他倒台呢。

七点半，王菊花出门了。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医院大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那辆黑色轿车果然跟了上去——连他老婆都不放过。

八点整，手机响了。

是县委书记杨庆伟的秘书小赵。

“吴局，杨书记问您身体怎么样了？今天上午十点有个常委会，讨论杨柳镇矿难善后和土地利用规划，您能参加吗？”

吴良友心头一紧。

杨柳镇矿难——张建军和王老栓的死，这块疤又要被掀开了。

“我尽量到。”他说。

挂了电话，他快速洗漱换衣服。

西装是王菊花昨天新熨的，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这三天他瘦了八斤。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蜡黄，鬓角白发丛生，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可他明明才四十六。

九点，吴良友拄着拐杖走出病房。

走廊里那个“保洁员”立刻站起来，假装擦窗户，眼睛却盯着他。

“同志，我出院。”吴良友说。

“出院？”保洁员愣了，“医生批准了吗？”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吴良友掏出手机，“要不要我给孙正平处长打个电话，请他批准？”

保洁员不说话了，默默拿起对讲机汇报。

五分钟后，吴良友坐上了回家的车。司机小李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神复杂。

“吴局，直接回家吗？”

“去县委。”吴良友说，“开快点，常委会要迟到了。”

车子驶出医院，那辆黑色轿车果然跟了上来，不近不远，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吴良友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杨柳镇矿难的善后方案，他三个月前就看过。抚恤金、安置费、土地复垦，预算八百七十万。当时他觉得没问题，签了字。但现在……

如果孙正平顺着张建军的死查下去，会不会查到这笔钱的去向？

冷汗又冒出来了。

县委大院到了。

吴良友下车时，正好碰上县长李强的车。

李强摇下车窗，看到他，愣了愣：“老吴？你这就上班了？身体行吗？”

“死不了。”吴良友勉强笑笑，“李县长，杨柳镇那个方案……”

“会上说吧。”李强表情严肃，“省厅昨天来电话了，对咱们县的矿难善后很不满意。马锋副厅长亲自批示，要彻查到底。”

马锋？吴良友心头一跳。

这是要保他，还是……

常委会在小会议室召开。

椭圆桌边坐了九个人：县委书记杨庆伟、县长李强、副书记任华章、常务副县长、政法委书记、纪委书记，还有三个副县长。

吴良友的位置在任华章旁边。

杨庆伟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