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摇曳,铜鼎中沉香袅袅盘旋,似将凝滞于檐角飞龙的阴影之间。明熹宗朱由校端坐龙案之后,指尖轻叩《资治通鉴》封页,目光却始终未离门扉之外——吴用退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其言犹在耳:“长公主殿下,话不能这么说……皇上都已为太子牺牲那许多,身为义母,又怎能不背一下黑锅?”
此语如针,刺入大殿寂静深处。
朱由校不动声色,嘴角微扬,实则心潮暗涌。他非不愿阻止,而是乐见其成。自登基以来,朝局如朽木承重,每一步皆需如履薄冰;而今吴用竟将矛头引向乐安长公主朱徽媞,使她亦陷于“矫诏辅政”之责,则自己不再是孤身承担天下非议之人。幸灾乐祸四字,虽不堪言表,却真切浮现心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权力的天平开始倾斜。
朱徽媞立于阶下,凤袍垂地,眸光冷冽如霜刃。她自然明白吴用所朱——借她的身份镇压宗人府旧党,再以“矫诏”之罪转嫁己身,既成事,又脱身。然她更清楚,若当场发作,反会暴露彼此默契。于是怒意勃发,斥道:“混账!你还敢教本宫背黑锅?”
语气激烈,实则掩护。
吴用慌忙作揖,连声道:“不说不说,下官告退!”步履踉跄,状若惊兔,逃出门外时甚至撞翻一盏宫灯。火焰扑闪几息后熄灭,恰似一场精心编排的落幕戏。
然而门外廊下,一人横身而立,手持香扇,眉目含嗔——正是李香君。
“老爷,你也太无耻了。”她低语,声音如丝线缠绕刀锋,“‘背黑锅’这种话也说得出口?若传出去,岂非坐实你操纵圣意?”
吴用却不以为意,掸了掸衣袖笑道:“说不说无所谓,起效便好。自此以后,宗人府与我等再无瓜葛,只待洪信领命前往整顿即可。”
李香君凝视着他,忽而一笑:“既然如此,我们速离此地为妙。”
二人悄然隐入宫墙夜色之中,如同两片落叶飘入深潭,无声无痕。
殿内,朱徽媞望着紧闭的宫门,咬牙切齿:“此人愈发张狂,竟敢当众羞辱本宫!”
“皇姐所言极是。”朱由校缓缓开口,语气竟带几分劝慰,“但此次行事,确是为了守信。吴少师虽手段乖张,终究忠心可鉴。”
朱徽媞冷哼一声:“若非念及此节,本宫岂容他安然离去?”
话音落下,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皇帝并未察觉吴用真正主谋——那不是单纯的辅佐太子,而是以乱制乱、借力打力,彻底瓦解宗人府百年根基,为日后摄政权柄铺路。
而朱由校闻言,却是松了一口气:“吴少师确实招人厌烦,朕不知多少次欲加惩戒,终因大局未定而隐忍至今。”
“可我们就该任其胡为下去?”朱徽媞故作犹豫,实则引导。
此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龙虎山洪信终于上前一步,拱手陈辞:“长公主殿下容禀,臣以为,正因吴少师无所顾忌,方能成就非常之事。”
众人侧目。
“何出此言?”
“因其无私心。”洪信目光澄澈,字字如钉,“吴用在朝中无职无权,不恋财位,不结朋党,唯一执念,便是助太子登基。故其所行,或看似悖逆,或近于荒唐,然终归利大于弊。譬如今日矫诏之举,表面冒犯皇威,实则剪除宗人府隐患,使朝廷免于内耗。”
太子守信闻言频频点头。他虽年少,却早已察觉:父皇与姑母虽疼爱自己,然所赐不过虚名温语;唯有吴用,每每主动出击,夺田产、查贪吏、驱藩王亲信,件件落到实处。
就连尚未启齿之愿,吴用已然代为施行。
更令人心惊的是,朱由校竟也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朱徽媞看在眼里,心中震撼难言。她原以为吴用只是个贪婪庸碌的老吏,谁知竟能将野心藏得如此之深——以贪财掩智谋,以好色饰锋芒,竟连皇帝也被蒙蔽至此!
幸而,他真正所求,并非权势本身,而是那一桩尘封前缘:女皇临朝,乾坤倒转。
“那么大人之意,是我们无需防备吴少师?”她试探问道。
“防备仍不可少。”洪信神色肃然,“正因其无官职牵绊,行事才更加肆无忌惮。若放任不管,恐有失控之虞。况且,他的目标虽与朝廷利益一致,但手段过于激进,难免引发其他势力反弹。因此,我们必须在幕后加以约束,同时借助他的能力达成目的。”
朱徽媞闻言,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既要利用他,又要防范他?”